回到汴京那日,下着雨。
不是江南那种细密绵长的梅雨,而是北方春日里常见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沈青君和裴彻刚进城门,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两人没有带伞,只得催马快跑,一路溅起泥水,等到了青玉轩门口,己经湿透了。
晚棠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香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两只落汤鸡,愣了一瞬,随即起身去后面拿了两条干布巾。
“怎么不撑伞?”她将布巾递给沈青君,语气里带着责备。
“没带。”沈青君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得急,忘了。”
晚棠看了裴彻一眼,裴彻没有解释,只是接过布巾,擦了擦头发。
“有消息吗?”晚棠问。
沈青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但说不清楚。”
晚棠没有再问,去后面煮了两碗姜汤。沈青君和裴彻换了干衣服,坐在桌前,一人捧着一碗姜汤,慢慢地喝。姜汤辛辣,入喉滚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让沈青君乱糟糟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从江南带回来的线索,像一盘散沙,她需要时间将它们一粒一粒地串起来。林墨的笔记,柳如是的信,苏文远的失踪,废太子案——这些碎片,拼出的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不安。
“裴彻。”她放下碗。
裴彻抬起头。
“我想去查废太子案的卷宗。”
裴彻沉默了片刻。“废太子案的卷宗,在宫里。不在刑部,也不在大理寺。”
沈青君一怔。“在宫里?”
“嗯。先帝亲自下旨封存的。除了皇帝,任何人都无权调阅。”
沈青君沉默了。她想起那些被撕掉的纸页,想起那个“皇”字和“太”字,想起林墨笔记里那句“主谋非孙德茂”。如果废太子案与林墨之死有关,如果林墨是被宫里的人杀的,那他们现在查的,己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了。这是谋逆,是宫闱秘事,是掉脑袋的事。
“那怎么办?”她问。
裴彻想了想。“宫里进不去,但当年参与废太子案的人,不一定都在宫里。有些人,还活着,还在朝中为官。有些人,告老还乡了,就在汴京附近。”
“你是说,去找那些人问话?”
“嗯。不问案子,只问人。问他们认不认识林墨,问他们记不记得景和二年的科举,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言。”
沈青君点了点头。“从谁开始?”
裴彻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递给她。“这是我从刑部旧档里抄出来的。景和二年,参与废太子案审讯、定案、行刑的官员名单。大部分己经死了,还活着的,有三个。”
沈青君接过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第一个,姓王,叫王世贞,当年的刑部侍郎,如今告老还乡,住在汴京城外的庄子上。第二个,姓李,叫李明远,当年的大理寺卿,如今在朝中任太傅,是当今圣上的老师。第三个,姓张,叫张怀远,当年的御史中丞,如今在江南老家养病,据说己经病入膏肓,不见外客。
“王世贞。”沈青君指着第一个名字,“先从他开始。”
翌日清晨,沈青君和裴彻出了城,去拜访王世贞。
王世贞的庄子在城西二十里外,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庄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粉墙黛瓦,竹林掩映,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有品位的人。门房通报后,一个老仆引着他们穿过前院,到了后堂。
王世贞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棋谱,手里捻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沉思。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精神还好,眼神也不浑浊。看到裴彻和沈青君进来,他放下棋子,微微欠身。
“裴总捕,久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这位是?”
“沈青君,府衙捕快。”沈青君抱拳。
王世贞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捕快,请坐。”
两人在下首坐下。老仆端上茶来,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幽。沈青君没有喝,只是捧着茶杯,等裴彻开口。
裴彻没有拐弯抹角。“王大人,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景和二年,废太子案。”
王世贞捻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废太子案,己经结了二十年了。”他的声音很平淡,“裴总捕怎么想起问这个?”
“因为有人死了。”裴彻看着他,“周明远、孙德茂、钱仲书、顾文昭、赵明诚。五个人,都死了。死之前,都收到了纸人,上面写着‘还我命来’。”
王世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贫僧听说了。纸人索命案,闹得沸沸扬扬。可这跟废太子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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