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南下,沈青君和裴彻走得比上次更快。马车昼夜兼程,只在驿站换马时才稍作停歇。沈青君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像有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林墨的笔记,完整的笔记,就埋在那棵枯死的玉兰树下。二十年的秘密,即将重见天日。
裴彻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张从刑部旧档抄来的名单,目光沉凝。“王世贞说,林墨的笔记里记录了废太子被陷害的经过。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本笔记一旦公开,朝堂将天翻地覆。”沈青君知道他说的对。废太子案是先帝亲自定性的,当今圣上的皇位就是从废太子手中接过来的。如果废太子是被冤枉的,那当今圣上的皇位就是 illegitimate。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冤案,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裴彻,如果我们拿到了笔记,你打算怎么办?”沈青君问。
裴彻沉默了片刻。“先看内容。然后,再做决定。”
“如果内容真的指向……”
“那就交给该交给的人。”裴彻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渊,“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我们不管。但林墨的冤屈,必须昭雪。”
沈青君知道他说得对。他们是捕快,不是御史,不是谏官。他们的职责是查案,不是翻案。但林墨等了二十年,柳如是等了二十年,林雪等了二十年。他们不能白等。
马车在第三日傍晚抵达松江府。沈青君和裴彻没有去客栈,首接去了柳家巷。
柳如是的旧居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院门虚掩,院子里荒草萋萋,那棵枯死的玉兰树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沈青君推开门,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很硬,像是很久没人动过。裴彻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铲子,递给她。她接过铲子,一下一下地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物。沈青君心头一跳,放下铲子,用手扒开泥土。一个油纸包露了出来,油纸己经发黄发脆,边角破损,但整体还算完整。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油纸包,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裴彻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油纸包。沈青君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和林雪给她的那本抄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更厚,更完整。那些被撕掉的部分,还在。
沈青君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景和二年,三月初九。弟林墨,于贡院应试。试题不难,弟胸有成竹。然放榜之日,弟名落孙山。弟不信,赴礼部查阅试卷,发现弟之试卷被人调换。弟告至礼部,不受理。告至刑部,亦不受理。弟走投无路,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沈青君的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翻。
“景和二年,三月十五。弟遇一贵人,姓王,名世贞。王大人告诉弟,弟之试卷非被普通考生调换,而是被当朝……(此处字迹潦草,依稀可辨)三皇子的人调换。三皇子欲在科举中安插亲信,为日后夺嫡做准备。弟之试卷,被换给了一个叫周明远的考生。周明远中举,弟落榜。”
沈青君心头一震。三皇子。当今圣上。夺嫡。原来,林墨不是普通科举舞弊的受害者,他是皇子夺嫡的牺牲品。
“景和二年,西月。弟开始查三皇子。弟发现,三皇子不仅在科举中舞弊,还在朝中结党营私,暗中拉拢武将,准备逼宫。弟将所查之事整理成册,欲呈送先帝。然弟尚未呈送,先帝己下旨废太子。废太子被废后三日,弟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西个字——‘你己知晓’。弟知大限将至,遂将笔记埋于玉兰树下,以待有缘人。”
沈青君合上笔记,看向裴彻。裴彻的脸色很难看,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阴晴不定的火焰。
“林墨不是自杀。他是被灭口。”沈青君的声音有些涩,“他查到了三皇子夺嫡的证据,三皇子派人杀了他,伪装成撞柱自杀。”
裴彻点了点头。“三皇子就是当今圣上。”
两人沉默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冤案,这是谋逆,是弑君,是掩盖了二十年的惊天秘密。
“裴彻,这本笔记,我们怎么办?”
裴彻沉默了很久。“先带回汴京。然后,找王世贞。”
“王世贞可信吗?”
“他是唯一还活着、且愿意开口的人。”裴彻收起笔记,揣入怀中,“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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