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自首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汴京城激起千层浪。
朝野震动。不是因为死了几个官员——周明远、孙德茂、钱仲书、顾文昭、赵明诚,五个人,五个曾经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被一个弱女子用二十年时间,一个一个地送进了地狱。人们震惊的是,这个弱女子,用的是他们最不屑一顾的东西——纸。一张纸,剪形,写上西个字,就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胆战心惊,寝食难安,最终命丧黄泉。
刑部连夜审讯。柳如是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罪行——如何学会纸人咒,如何跟踪周明远,如何在他的茶水里下毒,如何伪造孙德茂的心悸猝死,如何让钱仲书在睡梦中停止呼吸,如何在顾文昭的经书上涂毒,如何逼得赵明诚精神崩溃。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死者的表情。
“你不怕死吗?”主审官问她。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堂上那些穿着官袍、面色凝重的男人,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疲惫的弧度。
“怕。”她说,“可我怕的是,林墨死了,没有人记得他。现在,你们都记得了。”
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
柳如是最后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沈青君去牢里看过她一次。她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终于要来的结局。
“沈捕快,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让我继续逃。”
沈青君隔着栅栏,握住她的手。“你后悔吗?”
柳如是想了想。“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杀他们。但我会杀了自己。这样,就不用连累林雪了。”
沈青君心头一紧。“林雪……你找到她了?”
柳如是摇了摇头。“没有。她杀了赵明诚之后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她一定还活着。她那么聪明,那么倔强,不会让自己死的。”
沈青君沉默了片刻。“如果她来找你,我会告诉她,你在等她。”
柳如是的眼眶红了。“告诉她,别等我了。让她好好活着。替我和林墨,好好活着。”
沈青君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大牢。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
林雪还没有找到。她像一阵风,消失在汴京城的街巷里,不知去向。裴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始终没有她的踪迹。有人说她去了江南,有人说她去了西南,有人说她跳了护城河。没有人知道真相。
纸人索命案,就这样结束了。
五个死者,一个凶手,一个从犯。柳如是伏法,林雪在逃。赵明诚死了,顾文昭死了,周明远、孙德茂、钱仲书都死了。那些曾经参与科举舞弊、害死林墨的人,一个不剩。可林墨回不来了。他的骨头,也许还在某个地方,被人做成了笛子,或者别的什么法器。他的妹妹,也许还在逃亡,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去向。
沈青君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春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忽然想起林雪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去一个能种玉兰的地方。”
她去了。她一定去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种下一棵玉兰,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沈青。”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裴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雪的。”
沈青君快步走过去,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就的:
“沈捕快、裴总捕亲启: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会好好活着,替哥哥和柳姐姐活着。谢谢你们。你们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林雪。”
沈青君握着那封信,眼眶微热。她抬起头,看着裴彻。
“她走了。”
裴彻点了点头。“走了好。活着就好。”
两人站在院子里,春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纸人索命案结束后的第三天,沈青君去了一趟城郊的乱葬岗。
那里埋着林墨的衣冠冢——柳如是说的,她当年找不到林墨的尸体,只能将他留下的衣物和书籍埋在这里。坟很小,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林墨”。
沈青君蹲在坟前,将一束白色的玉兰放在石头上。
“林墨,”她说,“你的案子,结了。那些害你的人,都死了。你妹妹还活着,柳姐姐也还活着。你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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