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命大,而是因为沈青君和裴彻在他府上守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柳如是没有再来。纸人也没有再出现。赵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闷响。沈青君和裴彻轮班值守,白天睡觉,夜里睁着眼睛。王捕头派了几个信得过的捕快在赵府外围布控,陆青枫也主动请缨,每晚蹲在赵府对面的屋顶上,冻得首哆嗦也不肯走。
可柳如是没有来。
第七天夜里,沈青君坐在赵府书房的屋顶上,看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心里有些焦躁。她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如果柳如是放弃了,如果她离开了汴京,如果她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她的“复仇”——那他们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
“在想什么?”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热茶,踩着瓦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茶递给她。
沈青君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是晚棠新配的安神茶。“在想柳如是。她为什么不来?”
裴彻沉默了片刻。“也许她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
“她己经等了二十年。她不急。”
“所以我们也不能急。”裴彻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街巷,“她比我们更有耐心。”
沈青君知道他说得对。可她的耐心,在这七天里,己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她不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她喜欢行动,喜欢追查,喜欢在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可这次,她只能等。等那个藏在暗处的女人,自己走出来。
“裴彻。”她叫他。
“嗯。”
“你说,柳如是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裴彻想了想。“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的是林墨。”
沈青君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映着月光,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如果林墨知道,柳如是为了替他报仇杀了这么多人,他会怎么想?”
“他大概不会高兴。”裴彻的声音很低,“他当年撞柱,是为了让朝廷重视科举舞弊。他不想死,他没办法。他不会希望柳如是为他杀人。”
“可柳如是觉得,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裴彻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爬上天顶。夜风很冷,吹得沈青君的脸生疼。裴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外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如松针的气息。
“你不冷?”沈青君问。
“不冷。”裴彻说。
沈青君知道他在逞强。他的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将外袍分了一半,披在他肩上。两人靠在一起,肩并着肩,看着月亮。
“裴彻。”
“嗯。”
“等案子查完了,我们去看玉兰吧。去江南,去慧真种树的地方。”
“好。”
“带上晚棠和晚漪。”
“好。”
“带上陆青枫和王捕头。”
“好。”
“带上刘作作。”
裴彻偏过头,看着她。“你要带整个汴京去?”
沈青君笑了。“差不多。”
裴彻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
第八天,柳如是依然没有出现。
第九天,也没有。
第十天,沈青君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己经离开了汴京。也许她去了江南,去找苏文远了。也许她去了西南,回到了她学纸人咒的地方。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赵明诚倒是渐渐恢复了精神。他开始吃东西,开始睡觉,开始在院子里散步。他对沈青君说:“贫僧想通了。贫僧不能死。贫僧要活着,替林墨修坟,替林墨立碑,替林墨照顾林雪。”
沈青君看着他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曾经害死林墨的人,如今成了林墨遗愿的执行者。这世上的事,真是讽刺。
第十一天夜里,沈青君没有去赵府。她留在青玉轩,整理这几日的线索。裴彻一个人去了赵府,带着陆青枫和几个捕快。
子时刚过,门被推开了。
晚棠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睡?”她将汤放在桌上,“裴总捕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说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沈青君看着那碗热汤,心里一暖。“他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他走之前。”晚棠在她对面坐下,“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沈青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晚棠,你说,柳如是还会来吗?”
晚棠想了想。“会。她等了二十年,不会因为你们守了几天就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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