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君一夜没睡。
她坐在府衙档案库的硬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卷宗,手指轻轻抚过“顾文昭”三个字。墨迹己经有些模糊,但那一笔一划依然清晰,像刀子刻在纸上,也刻在她心上。
她想起父亲沈明远的案子。当年的主审官是魏同,帮凶是周仲礼,幕后是周牧。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伏法了,有的还在逃。她替父亲翻了案,洗清了冤屈,可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沈明远”,他们的案子无人问津,他们的冤屈石沉大海。
沈逸之,就是其中一个。
窗外天色发白。沈青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那本卷宗收好,站起身。腰背酸痛,脖子僵硬,她在档案库里坐了整整一夜。
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院子里桂花残存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前院走去。
裴彻不在签押房。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压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沈青君伸手摸了摸杯壁,冰凉——他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她端起茶杯,想去给他换一杯热的,走到门口,正好撞见他从外面进来。
“一夜没回去?”裴彻看到她,眉头微蹙。
“你不也是。”沈青君将凉茶递给他,“喝了提神。”
裴彻接过,没有喝,放在桌上。“我去查了顾文昭。”
沈青君心头一凛。“查到什么?”
“景和三年,他确实是大理寺的少卿,主审沈逸之案。案卷上的结论是‘谋反属实,斩立决’。但我在刑部的旧档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密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边缘焦黄的纸,递给沈青君。
沈青君展开,快速浏览。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沈逸之案,证据不足。唯上意难违,不得不判。臣顾文昭,愧对良心。然身为臣子,身不由己。愿以余生赎罪,阿弥陀佛。”
沈青君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是……”
“顾文昭写给自己的。”裴彻的声音很低,“他没有寄出去,夹在一本佛经里。刑部整理旧档时发现,一首封存着。”
沈青君将那封密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逸之是被冤枉的。”她说,“他知道,但他还是判了死刑。”
“他说‘上意难违’。”裴彻看着她,“那时候的主审,不只是他一个人。上面还有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甚至……更上面。”
沈青君明白他的意思。沈逸之的案子,不是顾文昭一个人能决定的。他只是执行者,是那个“不得不判”的人。可执行者也是帮凶。他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服从,选择了一个无辜者的死亡。
“后来呢?”她问。
“后来,顾文昭辞官了。”裴彻说,“他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只干了三年,就主动请调,去了礼部。从那时候起,他开始信佛,吃斋,念佛,每年去净月庵上香。”
净月庵。又是净月庵。
“他知道慧真的身份吗?”沈青君问。
裴彻摇了摇头。“不知道。慧真出家时用的是‘沈玉娘’的名字,顾文昭未必知道她是谁。但净月庵是他常去的地方,慧真又是那里的住持——他们一定见过面。”
“一个害死她未婚夫的仇人,在她面前烧香拜佛,祈求心安。”沈青君的声音有些冷,“慧真知不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主审官’?”
裴彻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对坐,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泛黄的密报上,将那些潦草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裴彻。”沈青君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见顾文昭。”
裴彻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你想问他什么?”
“问他沈逸之的事。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女儿去了哪里。问他……”她顿了顿,“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梦见过那个被冤死的人。”
裴彻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顾府在城东甜水巷,沈青君来过一次,那次是查顾婉娘的失踪。时隔三日再来,顾府的门楣上己经挂上了白色的挽联——不是死人,而是“暂停嫁娶”的意思。赵家己经退了婚,顾婉娘生死未卜,这桩婚事自然作罢。
顾文昭在书房见他们。
他比三日前更憔悴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佛经,手指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
看到裴彻和沈青君进来,他放下佛珠,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裴总捕,沈捕快,可是有小女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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