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娘醒来的那天,汴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碎绵密,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府衙后院的瓦檐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沈青君推开窗时伸出的手心里。冰凉,转瞬即逝,像那些刚刚结束的、还来不及细想的故事。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薄薄一层白,忽然想起慧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避雪的地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挡不住山间的寒风。
“沈捕快。”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沈青君转过身,顾婉娘半靠在床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的玉兰,还没有落尽最后一片花瓣。
沈青君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不烧了。刘作作说,再养几日,就能下床了。”
顾婉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救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自嘲,“我死了,对所有人都好。我爹不用再面对我,赵家不用退婚,那个书生……也不用再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你爹来了。”沈青君说,“在门外站了一夜。”
顾婉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不敢进来。”沈青君继续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沈逸之。他说,如果你不想见他,他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顾婉娘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唇,拼命忍着,泪水还是滑了下来。
“他以为不见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的声音发抖,“他害死了人,他害得慧真师太一辈子活在痛苦里,他差点害死了我——他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不完。”沈青君握住她的手,“但他是你爹。他做错了事,他应该受罚。可你死了,他受的罚,就是你用命换来的。你愿意吗?”
顾婉娘没有说话,只是哭。
沈青君没有再劝。她轻轻拍着顾婉娘的手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老槐树披上了银装,枝丫被压得微微弯曲,却没有折断。
顾文昭最终还是进来了。
他跪在女儿的床前,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婉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憔悴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落着的雪花,看着他跪在地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她恨他。可她也爱他。
“你起来。”她哑着嗓子说。
顾文昭不敢动。
“你起来!”顾婉娘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地上凉,你腿不好,起来!”
顾文昭抬起头,看着女儿,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想伸手去抱她,又不敢,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顾婉娘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爹。”她叫了一声,哭了出来。
顾文昭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抱住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沈青君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裴彻站在走廊上,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到沈青君出来,他将伞递过去。
“走了。”他说。
沈青君接过伞,撑开,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府衙的长廊上,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
“顾文昭会去自首吗?”沈青君问。
“会。”裴彻说,“不是为了沈逸之,是为了他女儿。”
沈青君沉默了片刻。“你说,沈逸之会原谅他吗?”
裴彻没有回答。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两人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走到前院。院中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几只麻雀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裴彻。”沈青君停下脚步。
“嗯。”
“我想去净月庵看看。”
裴彻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净月庵的雪,比城里更大。
山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竹林披上了银装,竹叶被雪压得低垂,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沈青君走在前面,裴彻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雪落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到了净月庵,庵门依旧紧闭。
沈青君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没有脚印,屋檐下没有那只老猫,禅房的门窗紧闭,一切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只是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古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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