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南下的第二天，裴彻便向府尹递交了外差申请。
府尹大人批得很快，只是在批复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洪州路远，匪患频仍，望裴总捕与沈捕快多加小心。早日凯旋。”
沈青君看到那行字时，心里暖了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府尹大人，在周郎中事件中力挺裴彻，在父亲平反文书上签字用印，如今又在临行前写下这样一句叮嘱——是个好人。
“收拾东西。”裴彻将批复折好收进袖中，“明日一早出发。”
“这么快？”沈青君有些意外。
“晚棠的信送来己有数日，洪州那边情况不明，早一日动身，早一日安心。”裴彻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沈青君想了想，该收拾的早己收拾妥当。几件换洗衣物，短刀，冰鳞腕，还有晚棠送的那包墨玉兰叶。她将这些装进一个不大的包袱，又去刘作作那里取了些金疮药和驱蛊散。
刘作作一边往药包里塞东西，一边絮絮叨叨：“洪州那边湿气重，不比汴京干燥，沈捕快你注意保暖，别又淋雨发烧。还有，这包是驱蚊虫的，南边虫子毒，晚上睡觉点上一片。这包是治跌打损伤的，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总之，你们俩都给我活着回来！”
沈青君接过那一大包瓶瓶罐罐，心里又暖又好笑。“刘作作，我们是去查案，不是去搬家。”
“查案也得保重身体！”刘作作瞪她一眼，“你这孩子，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以前一个人也就罢了，现在……”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裴大人该等急了。”
沈青君抱着那包药，走出药库。阳光正好，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间，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汴京深秋清冽的空气。
要走了。这座城，她待了将近一年。从最初那个举目无亲、战战兢兢的“沈青”，到现在有了朋友、有了牵挂、有了想要留下的人。她在这里哭过，笑过，流过血，也流过泪。这里不再是异乡，而是她的第二个家。
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发什么呆？”
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青君转身，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没有公服在身，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冷峻凌厉，多了几分江湖人的洒脱。
“没什么。”沈青君摇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后门。王捕头己经备好了马，两匹，一黑一棕，膘肥体壮，打着响鼻。
“裴大人，沈兄弟，”王捕头搓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些红，“一路顺风。案子查完了，早点回来。兄弟们等着你们喝酒。”
裴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沈青君也上了那匹棕马，回头看了王捕头一眼，笑道：“王大哥，酒先备着，别自己偷喝了。”
王捕头哈哈一笑，用力挥手。
两匹马踏着清晨的薄雾，沿着官道，朝南边奔去。
汴京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抹灰蒙蒙的影子，消失在秋日的薄雾里。
从汴京到洪州，走官道约莫八百余里，快马加鞭，需五六日。裴彻和沈青君一路南行，晓行夜宿，不敢耽搁。
头两日，两人话不多。裴彻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沈青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他引路，看他安排食宿，看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道路内侧。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条件简陋，只剩一间客房。
“只剩一间了。”掌柜的摊手，一脸歉意，“两位客官，要不……凑合一宿？”
沈青君的脸腾地红了。她看向裴彻，裴彻神色如常，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这间。”他说，将银子放在柜台上。
沈青君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朝着街，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屋里染成一片昏黄。
“你睡床。”裴彻将包袱放在桌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沈青君张了张嘴，想说“你睡床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会同意的。这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男人，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那……我睡了。”她坐到床边，脱了靴子，和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彻吹灭了灯，躺在地上的被褥上。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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