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和晚漪离开汴京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将离别镀上一层温暖的、却不免有些凄清的金色。沈青君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渐渐远去,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晚棠苍白的侧脸。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玉兰,终于飘向了属于她的远方。
晚漪倒是回头了。她掀开车帘,朝沈青君挥了挥手,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青君听不见,但她读懂了那口型——是“保重”。
她用力点了点头,也挥了挥手。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沈青君站在原处,望着那空荡荡的街口,许久没有动。
“舍不得?”
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穿公服,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站在她身侧,目光也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有一点。”沈青君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高兴。她们终于自由了。”
裴彻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青君。“晚棠留下的。说是给你的。”
沈青君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朵用淡墨勾勒的玉兰,花瓣清瘦,枝干挺拔,像是晚棠这个人——清冷,疏离,却有一种骨子里的倔强。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清秀而有力:
“沈捕快见字如晤。此生坎坷,幸得相遇。江湖路远,各自珍重。若有缘,江南玉兰树下,再煮茶相候。——晚棠。”
沈青君将信折好,贴胸收起。那朵墨画的玉兰,像一个小小的印记,烙在她心上。
“走吧。”裴彻转身,朝城内走去,“还有事要做。”
沈青君跟上他的步伐,并肩走入熙攘的街市。阳光落在两人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周郎中的案子,审了七天。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裴彻作为证人出席。他将那份官员联络人名单、兰苑起获的密信账册、以及晚棠那本用命换来的完整记录,一一呈上。铁证如山,周郎中无可抵赖,当堂认罪。
与他一同被定罪的有七人,包括当年构陷沈明远的魏同(己死,家产充公)、府衙那位与刑部暗通款曲的文吏、以及五名分布在各衙门、为“蜂房”提供庇护和便利的官员。
圣旨下来那日,沈青君正在密室里收拾东西。裴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你父亲的案子,正式结案了。”他将公文放在石桌上,“魏同虽死,但家产己查封,不日将折银发还。当年被他侵吞的沈家宅产,也会一并归还。”
沈青君看着那份公文,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句号。
“谢谢。”她说。
裴彻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晚棠,晚漪,还有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站在光里的人——这是你们一起换来的。”
沈青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量,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暖的、让她想要沉溺其中的光。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裴彻问。
沈青君沉默了片刻。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案子破了,父亲昭雪了,她女扮男装混进府衙的目的己经达到。按照她最初的计划,她应该脱下这身公服,恢复女儿身,离开汴京,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她现在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没地方去,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她舍不得。
“我想留下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继续当捕快。以沈青的身份。”
裴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会告诉她女扮男装不是长久之计,会让她离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青君怔住了。“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需要。”裴彻转身,朝门外走去,“你留在这里,有你的理由。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隔壁那间厢房,空着。你搬过去住,比这里亮堂。”
门轻轻合拢,将他挺拔的背影隔绝在外。
沈青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结案公文,心跳得有些快。隔壁那间厢房——就是晚棠住过的那间,紧挨着裴彻的住处。
她忽然想起晚漪那句玩笑话——“裴总捕要是知道你在被窝里偷偷喊他名字,估计明天就让你搬去他隔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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