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郊祭拜父亲那日,天下了雨。
不是深秋该有的雨,细密绵长,带着几分不合时节的凉意,像是老天爷也在为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落泪。
沈青君没有撑伞。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在汴京以女子装扮示人。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脸上没有脂粉,只有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显得苍白的素颜。
她站在城门口,等着裴彻。
昨夜他说,今日陪她去祭拜父亲。她没有问时辰,没有问地点,甚至没有问他要以何种身份陪同。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回到密室,对着那盏油灯,坐了一整夜。
她在想什么呢?想父亲,想母亲,想那些年她一个人走过的路。也想裴彻——想他昨日说“不是公务,是私事”时的语气,想他递给她帕子时那双沉稳有力的手,想他在兰苑地窖里抱着她奔跑时、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面颊的感觉。
她不敢想太多。想太多,心会乱。心乱了,就走不动了。
“久等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青君转身,裴彻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穿公服,而是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只悬了一柄短刀,长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起,少了平日的冷峻凌厉,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像是卸下了铠甲般的温和。
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竹青色,没有纹饰。
“走吧。”他说,将伞递向她。
沈青君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只是拿在手里,与他并肩走入雨幕。
两人都没有说话。从城门到城郊,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听着雨声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轻响。
沈青君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轮廓却依旧冷硬分明。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的路,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怕她跟不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的。那时她才五六岁,腿短,跟不上父亲的步子,总是一路小跑,嘴里喊着“爹爹等我”。父亲就会停下来,转身,蹲下,张开双臂,笑着说:“来,爹爹背你。”
她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觉得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后来父亲死了。她再也没有被人背过,也没有人可以喊“等我”。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愿意等她了。
“到了。”裴彻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沈青君停下脚步,抬起头。
这是一片偏僻的、几乎无人打理的山坡。杂草丛生,墓碑歪斜,有些坟茔甚至己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形状。父亲的坟在最里面,靠着一棵老槐树。墓碑是当年她离开青州前,母亲变卖了仅剩的首饰请人立的,碑上的字是请邻居家读过书的大伯写的——“先父沈公明远之墓”。
五个字,歪歪扭扭,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沈青君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喉间涌上酸涩。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样看着,就能穿过十几年的光阴,看到那个把她架在肩上去买糖人的父亲。
裴彻没有上前。他将伞递给她,自己退到几步之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峦。雨落在他肩头,很快浸湿了那件深青色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沈青君没有撑伞。她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平反文书,蹲下身,将文书放在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女儿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的案子,平反了。你没有贪墨,没有畏罪,你是被冤枉的。”她顿了顿,喉间那团酸涩终于化作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你听到了吗?你是清白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泥泞的地上,低着头,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女儿这些年,一首在查。查了很久,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依旧清晰,“但女儿不后悔。因为女儿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好父亲。”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冰冷的墓碑,指尖触到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
“娘也去了。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不怨你,她只是很想你。”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墓碑前的地上,汇入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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