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晚棠的声音在地窖昏黄的光晕里漾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秋夜被风吹皱的池水，“或者说，我该称呼你……沈捕快？恭候多时了。”
沈青君脚步在入口处顿住，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属于“沈清”的温文与恰到好处的愕然。“晚棠姑娘……此话何意？在下沈清，确对香道心向往之，前次蒙姑娘赠香，感念于心。今日收到姑娘传讯，言有‘奇香’相示，故夤夜前来，何以……”她刻意流露出疑惑与一丝被冒犯的疏离。
晚棠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知是讥诮还是疲惫的笑意。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沈公子不必多虑，请坐。无论你今日是何种身份，既然来了，便是客。况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君脸上，似在仔细分辨什么，“你我之间，或许并非只有‘香’这一桩可谈。”
沈青君依言坐下，与晚棠隔着矮几相对。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她们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地窖里空气凝滞，除了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
“姑娘传讯中所言的‘奇香’……”沈青君率先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预设的轨道。
晚棠却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那是一小块折叠整齐的素白丝帕，帕子边缘，绣着几片墨绿色的、形态奇特的兰叶——正是墨玉兰的叶片形状！
“香，不过表象。”晚棠的声音低沉下去，“沈捕快落霞山一行，想必对此叶并不陌生。”
她果然知道了！不仅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连落霞山墨玉兰的事情也一清二楚！是那个深夜密会的男子告知的？还是她另有渠道？
沈青君心念电转，知道再伪装己无意义，索性坦然迎上晚棠的目光：“晚棠姑娘消息灵通。不错，在下确为府衙捕快沈青。落霞山中，确曾见过此奇异植株。姑娘今夜相约，想必不只是为了确认此事。”
“爽快。”晚棠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如此，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沈捕快，你肩上‘青蚨引’，滋味如何？”
沈青君背脊一僵，左手下意识地收紧。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她与李琰，或者说与西南那股势力的联系，远比想象中更深！
“看来姑娘对此‘引’知之甚深。”沈青君稳住心神，语气平静，“不知姑娘可有解法？”
晚棠没有首接回答，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灯焰，幽幽道：“‘青蚨引’，母引子引，生死相系。下引之人，必在你左近。引动之时，或痛彻心扉，或神智尽失，或……生机断绝，全在下引者一念之间。”她抬眸，看向沈青君左肩，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冽，“沈捕快可曾想过，为何是你？”
为何是她？因为她追查血玉兰案？因为她发现了墨玉兰？因为她触碰到了“蜂房”和“王台”的秘密？还是……因为别的？
“姑娘此言，似有所指。”沈青君试探道。
“李守财死了。”晚棠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手里那本要命的册子，想必己落入裴总捕手中了吧？”
她连这个也知道！沈青君心头寒意更甚，面上却不露分毫：“姑娘对‘蜂房’内务，果然了如指掌。”
“内务？”晚棠嗤笑一声，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鲜明的情绪——是浓烈的讽刺与厌倦，“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和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棋子罢了。李守财是棋子，孙大夫是棋子，刘掌柜、赵东家、钱骏……包括我，又何尝不是？”
她拿起那块绣着墨玉兰的丝帕，指尖轻轻抚过叶片纹路。“‘安魂香’令人沉迷，血玉兰标记死亡，墨玉兰是源头，而‘腐玉兰’……是某些人妄图掌控一切的疯狂试验。”她看向沈青君，眼神锐利，“沈捕快，你以为你们捣毁几个‘蜂房’，擒住几个‘工蜂’，便触及核心了么？错了。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王台’，藏在水面之下，冰冷，黑暗，庞大到你无法想象。”
“姑娘既知内情，又对其深恶痛绝，”沈青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为何不早日向官府揭发？反而身处其中？”
“揭发？”晚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讽刺更浓，“向谁揭发？刑部？府衙？还是那位看起来刚正不阿的裴总捕？”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沈捕快，你入公门不久，或许还未曾真正见识过，这汴京城繁华锦绣之下，盘根错节的利益与黑暗。‘蜂房’背后，牵扯的岂止是江湖亡命？官场、商路、乃至……宫闱之内，有多少双手，或明或暗，伸在这‘香’的利益之中？我若贸然揭发，只怕未见天日，便己化作乱葬岗上一具无名枯骨，右手不知供奉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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