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靠在铁门边的墙上，左手垂在身侧。透明化边界己经过了手腕，向小臂蔓延。他没有看那份文件，看着修车铺的老头。老头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工装下摆。手指上还有机油渍，没洗干净。
“老周。”老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老婆在仁济医院住了三个月。面容基金的人找到铺子是三天前的事。他们说她欠的医药费全免了，后续治疗也包了。我没得选。”
老周没有说话。他看着老头，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看着仓库墙上的标语。六十年代的老标语，红漆己经褪成了褐色。“深挖洞，广积粮”。他盯着那个“洞”字看了几秒。
“你老婆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头愣了一下。“李秀英。”
老周点了点头，像把这个名字记在了什么地方。然后他不再看老头，视线转回组长身上。组长坐在折叠椅上，手指还搭在文件封面上，指尖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仓库的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响着。
“你不用怪他。”她的声音从那片光滑平面下方传出来，嘴唇开合。“面容基金在全国有二十三栋子楼，十七年来从培养皿里脱离的素材不止你一个。第4任方沂，第5任何满——不是梧桐公寓那个何满，是另一个。他们都尝试过离开培养皿，也都找了当地的老朋友帮忙。每一个老朋友我们都能找到。不是靠追踪，是靠面孔池。只要一个人进入过面容基金的产业，他的面容数据就进入了面孔池。他的社会关系、常去的地点、联系人的面容特征，都会从池子里慢慢浮出来。十七年，足够浮出任何东西。”
她把文件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印着条款，黑色宋体字，行距很窄。陈渡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词——“自愿成为永久容器”“放弃原始面容所有权”“面容数据全权授予面容基金”。
“签了这份容器协议，你的朋友可以恢复正常。”组长的手指在条款上虚划着。“第8任容器候选人陈渡，自愿提前完成容器成熟过程。作为交换，备选素材沈露的面孔链接将被切断，她的透明化会在二十西小时内完全逆转，恢复原始面容。梧桐公寓看守周国良的面孔链接也将被切断，他的透明化会在同样时间内逆转。两人的换脸记录从面孔池中永久删除。”
她翻到第二页。
“如果你拒绝签署，备选素材沈露的透明化会继续蔓延。按照目前速率，今晚九点到十点之间，透明化边界将覆盖她的整张面孔。届时她的原始面容完全归零，作为备选素材被面孔池回收。周国良的透明化速率比她慢，但最迟明天凌晨，他的左手将完全透明化，然后蔓延到躯干。”
她合上文件，递向陈渡。白色封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签，还是不签。”
沈露靠在行军床上。右脸的透明化边界己经过了眼眶，整个右眼窝完全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眼球在转动。她的嘴唇动了动。
“别签。”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力气。“我本来就是备选素材。从搬进梧桐公寓第一天起就在倒计时了。你签了，就真的出不来了。”
组长没有看她。那片光滑的平面始终对着陈渡的方向。五个回收组成员站在仓库各个角落，面孔僵硬，像五尊穿着白色制服的蜡像。
老周从铁门边走过来。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透明化边界己经过了手腕，向小臂蔓延。掌心的皮肤完全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掌骨和肌腱。他走到陈渡旁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我老婆归零之前，”他说，“也有一份协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边缘磨得发毛的照片。周兰，圆脸，碎花衬衫，站在702门口。“面容基金的人找到她，说她被选为备选素材，签一份协议可以延缓归零。她签了。归零没有延缓，只是从一个月变成了三个月。多活了两个月，每天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透明化。”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看着组长。法令纹，眼袋，鬓角白发。右眼角那颗小痣在白炽灯下像一个句号。
“你的协议，我不信。”
组长没有回答。她拍了拍手。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两个回收组成员押着一个人走下来。那个人穿着修车铺的工作服，满脸油污，头发花白。是修车铺老头的妻子。她被按在另一把折叠椅上，眼神空洞，面孔僵硬——她的脸己经开始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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