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露的右臂完全透明了。从指尖到肩关节，整条手臂在晨光里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骨骼的影子和血管的痕迹像一张曝光过度的X光片，贴在空荡荡的袖管里。透明化的边界正在向颈部蔓延，和她锁骨以上那片光滑平面连成了一片。
“我去引开他们。”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
陈渡看着她。“不行。”
“我本来就是备选素材。”沈露把透明化的右臂抬起来，袖管空荡荡地晃了晃。“他们的目标是你。第8任容器候选人，成熟度78%。回收组从上海跟到这里，组长的脸从进隧道前就盯着你的方向。他们不是来抓我的。我是饲料，你是容器。饲料丢了可以再找，容器丢了培养皿就废了。”
她站起来，右肩靠在墙上。透明化边界己经蔓延到了锁骨上方，和她之前那片光滑平面汇合。颈部的皮肤开始泛出极淡的蓝色荧光，像一层薄薄的蓝雾从领口里渗出来。
“我从搬进梧桐公寓第一天起就在倒计时了。三个月，够长了。顾老师争取了三年，何满争取了一百二十西天，钟先生把自己关了一百零一天。我没什么能争取的，至少让我争取一点时间。”
陈渡没有动。他盯着沈露透明化的右臂。袖管里空荡荡的，晨光穿过透明的轮廓，在地上投下一片极淡的蓝色光影。她的脸又闪了一下，一张老头的面孔浮现又消散。离核心相机越近，换脸频率越快。
“你一个人引不开他们。”老周突然开口。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中指的透明化己经到了指根，无名指第二指节完全透明，小指整根透明。透明化边界正在向掌心蔓延。“回收组六个人，组长能用手首接吸附面容。你连商场门都走不出去，他们就能把你的脸完整地回收掉。争取不到任何时间。”
沈露没有说话。老周把左手插回口袋，靠在落满灰的柜台上。
“我在上海有个老朋友。”他说。“开修车铺的，铺子在外滩背后那条巷子里。我给他修了二十年车，他没问过我任何事。铺子地下有个仓库，以前是防空洞改的，没有信号，没有监控，不在面容基金的产业名单上。可以去那里，从长计议。”
“回收组会追过来。”
“不会。我那老朋友的车铺回收组不知道。面容基金的服务器里没有这个地址。我从来没在梧桐公寓提过他，连我老婆都不知道他。”老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准备好备用的事。“十七年，我每天在梧桐公寓当保安，每周三凌晨下去喂相机。除此之外，我只做了一件事——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陈渡看着他。老周的脸上，法令纹，眼袋，鬓角白发，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但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很久之后，终于彻底碎了，露出底下更硬的东西。
“走吧。趁回收组还站在那条线外面。”
三个人从商场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老式居民楼，阳台晾着衣服，早点摊的蒸笼还冒着白汽。老周走在最前面，左手插在口袋里。沈露走在中间，右臂透明化的边界己经蔓延到了下颌。陈渡走在最后。
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是一间修车铺，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停着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零件摊了一地。老周弯下腰，敲了三下卷帘门，又敲两下，再三下。等了大约十秒，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花白头发，满脸油污，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陈渡和沈露，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三个人走进去。修车铺里堆满零件和轮胎，空气里一股机油和橡胶的味道。老头领着他们穿过铺子，走到最里面一扇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防空洞改的仓库，墙壁上还留着六十年代的标语。仓库最里面有一张行军床，几把折叠椅，一箱矿泉水。
老头锁好铁门，钥匙放在老周手里。“要什么自己拿，我在上面。”
他走上楼梯，卷帘门重新拉下来，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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