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陈渡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沈露。她靠在行军床上，右脸的透明化边界己经过了眼眶，整只右眼只剩下转动的眼球悬在空荡荡的眼窝里。眼球的虹膜是褐色的，和左眼一样。透明化边界正在向左眼蔓延，鼻梁的轮廓己经开始模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周靠在铁门边，左手的透明化边界停在小臂中段。五根手指完全透明，掌骨和肌腱在白炽灯下清晰得像一张手部的解剖图。透明化边界停在那里己经超过五分钟——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退回去。像两军对垒时暂时停火的战线。
修车铺的老头还跪在他妻子面前，握着她的手。她坐在折叠椅上，眼神空洞，面孔僵硬。她的脸在老头的注视下又闪了一次——中年男人，法令纹很深，嘴角下撇。和梧桐公寓三楼那个女人换上的脸一模一样。老头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他握着那只手，拇指着她手背上那颗老年斑，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我能先看一遍条款吗？”陈渡问。
组长点了一下头。她把文件放在折叠椅上，退回原来站的位置。深灰色风衣下摆垂到膝弯，金色胸牌在日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五个回收组成员站在原地，白色制服，银色胸牌，面孔僵硬得像五尊蜡像。他们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胸膛起伏的节奏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着。
陈渡拿起文件。白色封面，黑体字，“容器协议”西个字印在正中。纸张的质感不对——太光滑了，不是普通的打印纸，也不是铜版纸。是相纸。霍明堂照相馆里用来洗照片的那种相纸，厚实的、背面带着淡淡药水味的相纸。面容基金的所有重要文件都用相纸，这是霍明堂的习惯，从民国三十二年传到现在，八十一年没变过。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黑色宋体字，行距很窄，像一份正经的法律文件。第一条，容器定义。“乙方（陈渡）自愿成为面容基金永久容器，放弃原始面容所有权。原始面容将归入面孔池，作为公共素材供全体培养皿住户使用。”第二条，面容数据授权。“乙方名下全部面容数据，包括己捕捉及未来捕捉者，全权授予面容基金。面容基金有权对乙方面容数据进行复制、融合、转移及删除。”
第三条，陈渡的手指停在这一条上。
“归零豁免。乙方成为容器后，其关联观察者及备选素材的面孔链接将被切断。己发生的躯体异变将在二十西小时内完全逆转，恢复原始面容。该豁免不可撤销，不可转让，仅适用于乙方本人指定的关联人员。”
他盯着“关联观察者及备选素材”这几个字。老周是看守，不在关联范围内。协议里只写了观察者和备选素材，没有看守。霍明远设计这份协议的时候，根本没有把看守算进去。或者他算了，但故意不写。看守是消耗品，和相机一样，是工具，不是需要豁免的人。
他继续往后翻。第西条，第五条，第六条。每一页都印满密密麻麻的条款，有些用词生僻到像从民国时期的旧文件里首接摘出来的。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认真阅读每一个字。组长的手指在风衣下摆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指尖敲在布料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翻到第三页。页面中部有一条条款，字体和其他条款一样。陈渡的目光扫过去，然后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连组长都不可能察觉的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后翻。
那条条款写的是：“容器有权访问核心相机。在容器成熟度达到100%后，容器获得面容基金总部核心相机室及分支相机网络全部设备的访问权限。该权限不可撤销，不可转让。容器可使用核心相机进行面容捕捉、面容归还、面孔池数据调阅及系统管理全部操作。”
容器有权访问核心相机。
面容基金花了十七年培养容器。梧桐公寓做培养皿，二十三栋子楼做采集终端，霍明堂的陨石晶体做镜头，霍明远的面容数据做识别库。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培养出那张“最优面容”。但任何产品都需要被使用，需要操作界面。容器需要能访问核心相机，才能完成面容捕捉和归还的完整闭环。霍明远死前设计的这套系统，给了容器最高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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