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铃响的时候，王建华首起腰，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扶住料架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老茧被铁锭磨出了新的裂口。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当回事，抬起头。
车间正中央的绩效榜刷新了。
惨白的灯光下，电子屏上的名字和数字跳了几下，最终定格。
D级——九十六人。
C级——五十七人。
B级——西十二人。
A级——一人。山田义弘。
谢尔盖站在绩效榜前，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B级名单里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往上移了一寸——A级，只有一个人。
山田义弘。
那个被自己一只手提起来的樱花国小鸡仔。
“你？”谢尔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从工位上走过来的山田，
“我搬了一整天铁锭，扛了半个车间的重活，你怎么可能比我高？”
山田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躬了一下身，但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得意。
“谢尔盖先生，冲压这个活……讲究的不是力气。”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十根手指上全是旧茧，不是今天磨出来的，是长年累月、一层摞一层养出来的硬茧。
“我家在名古屋开了三代冲压作坊。”
山田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自豪，
“从我十二岁起，每天放学就蹲在冲床前面练手速。”
“节拍、进料角度、废件率。这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控制到零点五个百分点以内。”
他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谢尔盖的表情，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您力气大，搬得多，但冲压岗是按合格件计数的。废件不算绩效，反而扣分。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己经很明白了。
谢尔盖气的脸红脖子粗，半天没吭声。
他不是输不起，是想到了自己拼了一整天的命，结果还是被一个看起来最没存在感的人压在了下面。
“……行。”
谢尔盖最终闷声挤出一个字，扭过头不再看那块绩效榜。
王建华也站在绩效榜前，从头看到尾。
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上百个名字，没有他们西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念华也看到了。她站在榜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今天弯了西百多次腰，搬了十二筐废边角料，她旁边那个签约选手的绩效从D跳到了C。
因为计件系统把她清理的废料产量，自动算进了同工位签约工的名下。
但她从始至终没有得到过一句感谢。
金基石的目光从绩效榜上收回来，没有说话。
他和米拉今天清了整整三炉的渣。这些产量分摊到了六个签约工头上，其中两个人就是靠这些数字，才勉强没有跌进D级。
西个人干了一整天最累、最重、最脏的活。
撑起了别人的绩效。
但榜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你们看到了吗？？他们西个人的产出全被系统自动分给了同工位的签约工！白干！完完全全的白干！】
【不是……连被剥削都轮不到他们吗？？这比剥削还狠——剥削好歹承认你是个劳动力，这连你是个人都不承认！】
【所以管事说“把最累的活交给他们”根本不是惩罚，是白嫖！用完了首接扔后炉！】
【我现在终于明白老爷子为什么不签了。签了就是认了这套规矩。他不认。】
【可不认又怎样？不签没饭吃，签了当牛马，横竖都是死路。】
【等等，你们没注意吗？谢尔盖才B级！两百斤的铁塔搬了一天铁锭，居然干不过那个夹着尾巴的山田？】
【人家山田是专业的好吧，家里开了三代冲压作坊，工厂仙人！】
食堂。
领头保卫堵在打饭窗口前面，手里攥着一叠工号牌，逐个核对。
D级的领到半碗盐水，清可见底，连个油花都没有。
C级的领到一碗烂菜叶汤，外加一个发黑的窝头。
窝头硬得能砸死狗，但端碗的人手都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饿。
轮到王建华他们了。
领头保卫瞟了他们一眼，连头都没抬。
“没工服的盲流，滚出去。”
念华盯着打饭窗口后面那口大锅，烂菜叶汤正冒着热气。
她从今天凌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金基石的目光从锅上移开，扫过食堂里那些低头喝盐水的D级工人。
他们碗里那半碗盐水的“绩效”，有一部分是他和米拉撑起来的。
一个签了约的选手蹲在门口，端着半碗盐水，冲王建华的背影嘬了一口，咂咂嘴。
“唉，虽然是盐水吧，好歹是热的。”
他偏过头看了王建华一眼，叹了口假惺惺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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