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索命案结束后,汴京城下了整整三天的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像江南的梅雨季。沈青君坐在青玉轩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心里也跟着潮湿起来。案子结了,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林墨回不来,柳如是回不来,周明远、孙德茂、钱仲书、顾文昭、赵明诚——无论善恶,都成了黄土。她想起柳如是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的,释然的,像是在说“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了”。沈青君不知道人死后有没有灵魂,但她愿意相信,林墨在等着柳如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又在想案子?”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君转过身。裴彻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汤是鱼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这是晚棠早上送来的,说是用新到的鲫鱼熬的,补身体。自从沈青君从西南回来瘦了一圈,晚棠就开始隔三差五送汤来。今天鱼汤,明天鸡汤,后天骨头汤,变着花样。沈青君说不用这么麻烦,晚棠说“你身子弱,得补”,语气不容反驳。沈青君只好乖乖喝。
“没想案子。”沈青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鱼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我在想晚棠的汤什么时候能喝完。”
裴彻嘴角弯了弯。“她熬一锅,你喝三天。”
“三天都喝不完。”沈青君叹了口气,“上次的鸡汤,我喝了一整个星期。最后实在喝不下,倒给巷口的野猫了。那猫喝了以后天天蹲在青玉轩门口,等着下一锅。”
裴彻在她对面坐下。他也瘦了一些,眼底的青色还没完全褪去。这些日子,他陪着沈青君跑前跑后,从汴京到西南,从西南回汴京,又从汴京到江南,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可他的精神还好,眼神依旧锐利,只是在看沈青君的时候,那锐利会化成一种柔软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裴彻。”
“嗯。”
“你说,柳如是走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裴彻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害怕。我去送的她。”
沈青君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她没去刑场。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受不了。裴彻替她去了。
“她说不怕。”裴彻的声音很低,“她说,她等了二十年,终于可以去见林墨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找不到他。她说,这二十年,她杀人的时候不怕,坐牢的时候不怕,上刑场的时候也不怕。唯一怕的,就是到了那边,林墨不认她。”
沈青君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汤,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她还说,谢谢你。”裴彻继续说,“谢谢你替她找到了林墨的笔记,谢谢你去西南看林雪,谢谢你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我没做什么。”沈青君的声音有些涩,“她自己替自己报了仇。”
“她知道。但她还是谢谢你。”裴彻顿了顿,“她还说,那支笛子,如果你愿意,就留着。如果你不愿意,就送给林雪。她不想让那支笛子陪她入土。她说,那是林墨送给她的,应该留在世间,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两个人,等了一辈子。”
沈青君想起那支笛子,现在还放在她的抽屉里。竹笛,磨损得很厉害,音孔边缘都磨圆了。那是林墨的手摸过的,那是柳如是的唇贴过的。它见证了一段等了二十年的爱情,也见证了一场用命去换的复仇。
“裴彻。”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公道?”
裴彻看着她,想了很久。“有。但有时候来得太迟。”
沈青君点了点头。“迟到的公道,还是公道吗?”
“是。”裴彻说,“只是等的人太苦了。”
沈青君想起父亲沈明远。他等了十几年,等来了平反。可他在狱中受的苦,那些失去的年华,再也回不来了。公道来了,可太迟了。迟到他看不到,迟到她替他看。她又想起慧真,等沈逸之等了十八年,等来的只是爱人骨头做成的笛子。她想起林雪,等哥哥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只是仇人的伏法。她们都等了太久,久到忘了为什么要等。可她们还在等。等一个公道,等一个真相,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们以后,不要让别人等那么久。”沈青君说。
裴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温柔。“好。”
雨渐渐小了。屋檐下的水滴变得稀疏,滴滴答答,像是在敲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沈青君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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