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死后的第七天,沈青君收到了从西南来的信。
信是林雪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就,又像是许久不曾写字,手生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捕快、裴总捕亲启:柳姐姐的事,我听说了。我不怪她。她替我哥报了仇,也替她自己报了仇。她这辈子太苦了,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我在西南很好,不用担心。那支笛子,请你们替我收着。等我有一天能回去了,再找你们要。也许永远回不去了。那就留给有缘人吧。替我谢谢柳姐姐。也谢谢你们。——林雪。”
沈青君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她说不回来了。”她对裴彻说。
裴彻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闻言抬起头。“那就替她收着。等她回来。”
“如果她永远不回来呢?”
“那就留给念慈。”
沈青君怔了一下。“念慈?”
裴彻嘴角弯了弯。“我们的女儿。将来。”
沈青君的脸红了。“谁说要跟你生女儿了?”
裴彻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算账。沈青君看着他那张故作淡定的脸,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念慈。他连名字都想好了。这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男人,心里其实比谁都柔软。
“裴彻。”
“嗯。”
“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们去西南看看她吧。”
裴彻放下笔,看着她。“好。”
晚棠听说他们要去西南,也说要跟着去。晚漪也想去,说想看看西南的药材。沈青君算了算,一行西人,路上得走一个月。青玉轩刚开张,不能关太久。最后决定:沈青君和裴彻去,晚棠和晚漪留下看店。
“你们放心去吧。”晚棠说,“店里有我,丢不了。”
沈青君握着她的手,心里有些愧疚。“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去办正事,我帮你们看店,应该的。”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沈青君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腰间别着短刀。裴彻还是一身玄色长衫,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两人将行李搬上马车,晚棠和晚漪站在门口送他们。
“早点回来。”晚棠说。
“照顾好自己。”晚漪说,声音很轻,却让沈青君心里一暖。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出了城,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农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峦。远处的山连绵起伏,隐没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
沈青君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女扮男装、战战兢兢的小捕快。现在,她是青玉轩的老板娘,是裴彻身边的人,是去西南看望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的人。她走过很长的路,吃过很多的苦,可她现在觉得,一切都值得。
“在想什么?”裴彻问。
“在想林雪。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裴彻想了想。“应该和柳如是有点像。毕竟是同乡。”
“柳如是很好看。”沈青君说,“林雪应该也不差。”
裴彻嘴角弯了弯。“你更好看。”
沈青君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心跳却漏了一拍。这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偶尔蹦出一句,就让她招架不住。
马车走了七天,进入西南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和北方干燥的风完全不同。沈青君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衣服潮潮的,贴在身上不舒服。裴彻倒是很适应,说他年轻时来过西南办案,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
“还有多远?”沈青君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裴彻指着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林雪信上说,她住在山脚下的一个苗寨里,教孩子们读书。”
沈青君顺着他的手望去。那座山很高,山顶隐没在云雾中,看不清真容。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飘散。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沈青君被颠得头晕,索性下车走路。裴彻也下了车,牵着马,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山路,一前一后,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裴彻。”
“嗯。”
“你说,林雪会收下那支笛子吗?”
裴彻想了想。“也许不会。她说让我们替她收着,等她回来。她大概是不想睹物思人。”
沈青君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替她收着。等她回来。”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沈青君走在裴彻身侧,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安宁。这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在她身边。风来,他在。雨来,他在。再远的路,有他陪着,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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