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青君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在灶上热了一碗粥,就着晚棠昨夜送来的腌萝卜,匆匆吃了早饭。换上那身玄色公服——如今穿这身衣服,不再是为了遮掩身份,而是堂堂正正的汴京府捕快。
出门时,裴彻己经站在巷口等她。
他今日没有穿公服,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发髻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看起来不像捕快,倒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走吧。”他说。
两人没有骑马,而是步行出城。净月庵在城西二十里的凤凰山上,山路崎岖,骑马反而不便。沈青君跟在他身侧,踏着铺满落叶的山路,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心里莫名地安宁。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了,银杏黄了,松柏依旧苍翠。晨雾在林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将远处的山峦遮得若隐若现。
“裴彻。”沈青君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裴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信。”
“那你怎么解释顾婉娘的失踪?门窗完好,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不是凭空消失。”裴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要么是她自己走的,要么是被人用某种方法‘带’走的。那盒胭脂,就是线索。”
沈青君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昨晚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大红色的身影,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那抹久久不散的刺目的红。
“你在想什么?”裴彻问。
“做了一个梦。”沈青君说,“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雾里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裴彻沉默了片刻。“梦往往是反的。”
“是吗?”
“嗯。”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走不动,说明她拉不走你。”
沈青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裴彻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凤凰山不高,但山路曲折。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在半山腰看到净月庵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大的尼姑庵,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棵古松之间。院墙斑驳,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庵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净月庵”三个字,笔迹清秀,像是女子所书。
裴彻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尼姑探出头来,看到裴彻和沈青君,微微一愣。
“两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裴彻亮出腰牌。“府衙办案。你们庵里,可有一位叫慧真的师太?”
那尼姑脸色微变,低头道:“师太在后院禅房。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她侧身让开,引着裴彻和沈青君穿过前殿,走向后院。
净月庵不大,前殿供着观音,香火冷清,香案上只有几柱残香。穿过一个月洞门,便是后院。后院比前院开阔一些,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翠竹。靠北的位置,有一排禅房,门窗紧闭,安静得有些压抑。
年轻尼姑在一间禅房前停下,叩了叩门。“师太,有客人。”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中年尼姑站在门口,约莫西十来岁,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僧帽,露出两鬓斑白的发丝。她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侧眉尾一首延伸到颧骨,虽然己经愈合多年,依然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寻常尼姑那种淡漠超然的眼,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眼。那双眼在看到裴彻和沈青君时,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贫尼慧真。”她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两位施主,请进。”
禅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青灯,一卷经书,还有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慧真请两人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两位施主来净月庵,所为何事?”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裴彻没有拐弯抹角。“顾侍郎的女儿,顾婉娘,失踪了。她上个月曾随母亲来净月庵上香,住了一晚。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慧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顾施主确实来过。她是个温婉的姑娘,话不多,却很懂礼数。那晚她和母亲住在客房里,第二天一早便下山了。贫尼所知,仅此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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