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的“撤离”计划,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清风寨上下没有一刻停歇。陆青枫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将那批从庄园缴获的账册、密信、物资清单分门别类,一一抄录备份。晚棠强撑着伤体,将“蜂房”在洪州的人员架构、据点分布、资金流向,以图表形式梳理出来,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沈青君则日夜泡在那间临时充作公房的小屋里,对着舆图和晚棠整理的资料,反复推演“使者”可能藏身的每一处角落。
裴彻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人。
他每日清晨准时起床,在院中练一趟刀法,然后去前院看看俘虏的审讯进展,去后院看看晚棠的伤势,去马厩喂喂那匹从汴京一路骑来的黑马。午后,他会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泡一壶晚棠采的野茶,翻几页从庄园带回来的闲书——不是账册,不是密信,而是真正的闲书,诗词歌赋,山水游记,与案子毫无关系。
沈青君第一次看到他翻闲书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还有心思看书?”她从他手里抽走那本《江南风物志》,瞪大眼睛。
裴彻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她。“急什么?”
“我们三日后就要‘撤离’了,可‘使者’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城东的药铺照常营业,城西的茶厂大门紧闭,知府别院门口连守卫都没多一个——就好像周安的死,跟他们毫无关系。”沈青君将《江南风物志》拍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这正常吗?”
裴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正常。”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也不是坏事。”
沈青君皱眉:“什么意思?”
“周安死了,母蛊丢了,‘使者’却按兵不动。要么,他己经被吓破了胆,躲起来不敢露头;要么,他在等。”裴彻放下茶杯,看向沈青君,“等我们露出破绽。”
“我们有什么破绽可露?”
“急躁。”裴彻说,“你现在的状态,就是破绽。”
沈青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她。她这几日的焦躁、不安、坐立难安,都被他看在眼里。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他说的对,她确实急了。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她怕走错,怕来不及,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使者”比他们更快。
“沈青。”裴彻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破案不是赛跑,不是谁快谁就赢。有时候,慢一步,反而能看得更清。”
沈青君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秋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你就不急吗?”她问。
“急。”裴彻说,“但我信你。”
沈青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量,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暖的、让她想要沉溺其中的光。
“信我什么?”她问,声音有些涩。
“信你不会让‘使者’跑掉。”裴彻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信我自己。”
沈青君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的、近乎笃定的表情,心里的那团乱麻,忽然就松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本被他抽走的《江南风物志》推回去。“那你继续看吧。我去找晚棠。”
裴彻拿起书,重新翻到刚才那页。“嗯。”
沈青君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裴彻。”
“嗯。”
“等案子查完了,我们去江南。你带路。”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书,“你不是在看攻略吗?”
裴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江南风物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确实在看攻略。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她。
第三日傍晚,裴彻带着沈青君,在清风寨众人的“护送”下,沿着官道,朝北边走去。
这是一场戏。
裴彻穿回了那身汴京带来的深灰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骑在那匹黑马上,身姿挺拔,神情冷峻,与来时别无二致。沈青君骑着那匹棕马,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以女子装扮示人。
陆青枫没有跟他们一起走。按照裴彻的部署,他另有任务——提前潜入洪州城,盯住城东药铺和城西茶厂的动静,一旦有变,立刻通过清风寨的联络暗号传递消息。
清风寨的方大当家的带着几个兄弟,送到山口,抱拳道:“裴大人,沈捕快,一路保重。晚棠姑娘交给我们,你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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