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被剥离的痛感像钝刀割肉。
傅夜猛地睁开眼时，正坐在一家面馆的靠窗位置。辣椒油的香气混着街边的尾气钻进来，玻璃上贴着“今日供应：阳春面”的红色贴纸，边角卷着毛边，像被人反复摸过千百遍。
左腕的烙印还在发烫，他下意识地撸起袖子，那里却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连淡淡的胎记都消失了。
“傅先生，您的阳春面。”
穿白褂的老板把碗放在桌上，瓷碗边缘磕了个小豁口，筷子用橡皮筋捆着，上面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面汤。老板的脸很模糊，像隔着层起雾的玻璃，只有嘴角那抹笑，和石门上自己的脸如出一辙。
傅夜的指尖碰了碰碗沿，滚烫的温度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阳春面是他小时候常吃的，汤里要放葱花和猪油，这些细节“眼睛”不可能知道——除非这段记忆没被完全剥离。
“加辣吗？”老板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黑袍人那种生锈铁片摩擦的质感，“上次您说，辣能提神。”
傅夜的心脏骤然停跳。“上次”？这说明人间道不是新场景，是重复投放的旧记忆。他低头看向碗里的面，面条根根分明，在汤里浮浮沉沉，像极了白骨通道里那些插着羽箭的骨头。
“不用了。”傅夜的声音很稳，右手悄悄摸向桌底——那里应该藏着他从金属房间带出来的六芒星碎骨，刚才意识模糊时，他死死攥着这东西。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不是碎骨，是块折叠的刀片，刀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眼睛图案。
老板的笑僵在脸上，转身时白褂下摆扫过桌角，带落一张揉皱的报纸。报纸日期是“轮回历7年6月13日”，头版照片是个戴高帽的人，正往培养舱里投放什么，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左眼处有块深色的疤。
是黑袍人。
傅夜的右眼突然刺痛，他“看见”面馆后厨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地上汇成六芒星的形状，里面泡着半块碎骨——正是他丢失的那一半六芒星。
“人间道的规则，是‘扮演’。”傅夜捏着刀片的手微微用力，割破了掌心，血珠滴在桌面上，瞬间被木纹吸收，“扮演一个‘正常人’，首到忘记自己是谁，就会变成新的‘老板’。”
后厨传来碗碟破碎的声音。老板提着把菜刀走出来，白褂上溅满了血，模糊的脸渐渐清晰，露出老张的五官，只是左眼是个黑洞，黑洞里插着半块碎骨。
“傅夜，吃面啊。”老张举着菜刀逼近，声音里带着阳春面的热气，“吃完这碗，我们就回家了。”
傅夜猛地掀翻桌子，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面条缠在老张的脚踝上，像突然活过来的蛇，勒得他踉跄了两步。他趁机冲向后厨，门缝里的暗红色液体己经漫到脚边，液体里的碎骨正在发光，与掌心的血产生共鸣。
“原来你没忘。”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野兽般的喘息，“那我就只能帮你‘记起来’了。”
傅夜抓起那半块碎骨，与掌心的刀片拼在一起——刀片果然是碎骨的另一半，只是被打磨成了武器的形状。完整的六芒星发出金光，后厨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后面的金属房间，培养舱里的人形正隔着玻璃看着他，胸口的眼睛图案与他掌心的血同步跳动。
“7年6月13日，是你第一次觉醒的日子。”老张的菜刀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那次你差点逃出人间道，结果因为相信‘家人’的幻象，又被抓了回去。”
傅夜的左眼突然涌上大量的记忆碎片：他曾在这个面馆里，看着“妻子”的脸变成狼怪；曾把碎骨藏在阳春面里，结果被“女儿”吞进肚子；曾以为打破后厨的墙就能出去，却发现外面还是面馆。
人间道是个无限循环的盒子。
六芒星的光芒越来越盛，老张的身体开始结晶化，变成晶簇前，他突然说：“黑袍人在培养舱里放的，是‘希望’。”
墙壁彻底消失，金属房间的警报声刺破耳膜。培养舱里的人形睁开双眼，左眼是空洞，右眼映着傅夜的脸，嘴动了动，传出的声音竟和傅夜一模一样：
“欢迎回来，实验体6号。这次，你想救哪个‘家人’？”
傅夜低头看向掌心的六芒星，碎骨的断口处刻着几行小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刻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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