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课堂上宣布考试开始。煤油灯放在脚边，灯芯拧到最低，只剩豆大的火苗，在暗房的红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沾着显影液的褐色污渍。头发梳得很整齐，和第一次在101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陈渡和沈露站在楼梯口。顾老师交代过——开始之后，不要靠近，不要出声，不要打断。唯一能做的，是看着。
暗房的红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灯管里嗡嗡作响。墙上那些老照片还在流动，穿旗袍女人的脸从左边漂到右边，和旁边男人的脸融合，又分开。长衫男人的五官像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样缓慢流转。
顾老师的脸开始剥离。
最表层的那张脸从额头的位置，像一张被水浸泡后从纸面上浮起来的贴纸。边缘卷曲，慢慢脱离，发出极轻微的纸张撕裂声。底下第二张脸顶上来——中年女人，颧骨高，嘴唇薄。这张脸覆盖了顾老师的五官，取代了最表层的位置。法令纹消失了，眼袋平了，鬓角的白发还在，但脸己经不是那张脸了。
然后它也开始剥离。从额头，边缘卷曲，被底下的第三张脸顶开。
第三层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清秀，但表情不是顾老师的。那张脸上带着一种顾老师从未有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极淡的、像在等待什么的表情。它在红光里停留了不到十秒，开始翘边。
第西层是一张老头的脸，满脸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剥离时发出更响的纸张撕裂声，像有人慢慢撕开一本旧书的封面。
第五层。
顾老师的脸像一颗被层层剥开的洋葱。每一层剥离时，都带着那一声极轻的、纸张撕裂的声音。暗房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每一层新浮上来的面孔都在红光里清晰一瞬，然后开始翘边、卷曲、被底下的那张顶开。
沈露的手攥紧了外套下摆，指节发白。陈渡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两个人都没有动。
第五层剥离后，最底下的那张脸露出来了。
那是顾老师的原始面孔。不是七十多岁的老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眼角没有皱纹。皮肤是那种属于年轻人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光滑。和101墙上挂着的素描完全不同——那些素描里没有一张是这张脸。他画了一百二十七张别人的脸，从来没有画过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还对着镜头。瞳孔己经涣散了，但方向没有偏，始终对准镜头正中心。盯了整整一小时，一秒都没有偏过。铜制镜头的玻璃上映出那张年轻面孔的倒影，在暗房红光里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梦。
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
“我看见我原来的脸了，它很年轻。”
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地下照相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是顾老师的声音，又不是顾老师的声音——比顾老师的声音年轻，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在说话。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指向墙角那面镜子——霍明堂把自己封进去的那面镜子。木质边框，镜面上蒙着灰。然后手垂下去，落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蜷曲，搭在扶手的边缘。
最后一张脸开始透明化。
从额头开始。不是剥离，是像水迹一样蒸发。额头消失了，露出后面的高背椅——木质椅背的雕花清晰可见。然后是眼睛。那双盯了镜头整整一小时的眼睛，那双属于二十出头年轻人的眼睛，消失了。像水迹被阳光晒干，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收缩，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鼻梁消失了，嘴唇消失了，下巴消失了，脖子消失了。
透明化蔓延到肩膀、手臂、躯干。蓝色工作服的领口塌下去，像里面突然空了。袖管空荡荡地垂下来，还保持着胳膊弯曲的形状，肘部的布料上还留着长期伏案磨出的细小绒痕。裤管堆在椅面上，膝盖的位置鼓着两个包。布鞋落在地上，鞋面朝上，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顾老师整个人消失了。衣服堆在椅子上，像从未有人穿过。
相机暂停了。
铜制镜头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发条走到尽头时的咔嗒声。暗房的红光闪了一下，变暗了一瞬，又亮了。电流声中断了一秒，然后重新嗡嗡响起。墙上那些面容在流动的老照片全部静止了——穿旗袍的女人不再换脸，长衫男人不再换脸，学生装年轻人不再换脸。所有流动了八十多年的面孔，同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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