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上来后,沈露首接去了苏州。
陈渡留在梧桐公寓。顾老师说让他等,他就等。茶几上摊着何满的最后一张照片、钟先生的纸条、霍明堂日记的残页。他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试图拼出完整的图景。
第1任霍明堂1943年把脸藏进女儿眼睛里,自己封进镜子。第2任宋知行1955年归零。第3任严纬2007年建了梧桐公寓,2011年归零。第4任方沂,第5任何满。第6任钟向明归零。第7任顾老师,第8任他自己。八十一年,八任观察者。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
陈渡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外,没有穿保安服,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那盏铜座煤油灯,玻璃灯罩擦过了,比在地下室时亮了很多。
“顾崇文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煤油灯递过来。“他说你用得上。”
陈渡接过灯。铜座上刻着两个字:明堂。八十一年前霍明堂用过的灯。顾老师用了一年多。现在在他手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沈露回来之后,让你立刻去地下室。不管什么时间。他会在那里等。”
老周转过身,又停下来。
“我守了十七年。见过六个观察者归零。顾崇文是第七个,也是唯一一个自己选择时间的。”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两天后,沈露回来了。
她推开704的门,手里拿着一个暗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张底片。两张面孔叠在一起——霍晓棠的,和霍明堂的。民国中年男人的脸,眉目清淡,嘴唇微微抿着。和全家福上空白的轮廓完全重合。
“她疼吗?”陈渡问。
“滴血的时候说有点涩,后来好了。”沈露把底片递给他。“顾老师呢?”
“在地下室。”
两个人走向消防通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铁门没锁,门缝里透出暗房的红光。
顾老师坐在高背椅上。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笔放在旁边。煤油灯放在脚边,灯芯拧到最低。
“回来了。”他的声音比两天前更沙哑。
陈渡把底片递给他。顾老师接过去,凑近煤油灯。红光透过底片,映出霍明堂的眉目。清淡的,微微抿着的嘴唇。八十一年前被封进女儿眼睛里的那张脸,现在在一张底片上。
“镜子在那边。”
墙角那面穿衣镜,木质边框,镜面上蒙着灰。霍明堂把自己封进去的那面镜子。灰尘下面,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陈渡走到镜子前,把底片贴近镜面。
底片贴上去的瞬间,镜面深处那个东西动了。一个民国中年男人的轮廓,从镜中深处浮上来。眉目清淡,嘴唇微微抿着。和底片上的霍明堂一模一样。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沉在水底八十一年的一滴墨终于浮上水面。
镜中人和底片上的霍明堂重合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镜中轮廓开始消散。额头,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下巴。一层一层,从镜面上蒸发。最后消失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在镜中停留了一瞬,看着陈渡,然后轻轻闭上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霍明堂完整归零了。“它”失去了容器。
顾老师从高背椅上站起来。他把笔记本合上,递给陈渡。
“这是遗言。不是给你的,是给以后的人的。”
陈渡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字迹工整。换脸条件,忽略定义,面孔池,异变进程,观察者代价。和之前那本真笔记一样。但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不是记录,是一封信。
“第127天。我发现我也被忽略了。倒计时开始。”
“但我不打算等它归零我。我要自己选择时间。霍明堂在日记里写了,失焦只能暂停,不能终止。要彻底关掉相机,必须先还脸,后失焦。我验证了前半句。后半句,交给你验证。”
“我教了三年书,从来不信牺牲这种事。但这栋楼里,从1943年到现在,己经有太多人归零了。霍明堂、宋知行、严纬、方沂、钟向明、何满。他们归零时,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是第7任观察者。你是第8任。每一任观察者的归零都在为下一任争取时间。我争取了三年,够长了。”
最后一行字,笔迹很轻,像写的人己经没有力气了。
“别回头。”
陈渡合上笔记本。
顾老师坐回高背椅上,正对镜头。煤油灯放在脚边,灯芯拧到最低,只剩豆大的火苗。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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