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沈露先开口。“那张脸是你的。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
陈渡点头,他看见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今早刮胡子留下的小口子,右眼角的弧度,嘴唇抿着时的纹路。那张脸是从他身上“拓印”下来的。
“面孔池循环。”他说,“顾老师的笔记里没有这条。他只记录了面孔池是一个共享的面容库,每次换脸从中随机抽取。但没说过池子是有限的。”
“因为他的换脸次数还不够多。”沈露的声音压得很低。“顾老师三年换了西次。何满一百二十西天,不知道换了几次。钟先生把自己关了一百零一天,换了至少十一次。十一次之后,面孔开始重复。池子里的脸是有限的。”
有限的。
陈渡在脑子里快速计算。楼里八十三个人,如果每个人换脸十次,那就是八百三十张脸。如果池子里的脸少于这个数字,循环就会发生。同一张脸会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他的脸出现在钟先生身上,将来还会出现在别人身上。
“如果循环继续下去,”陈渡说,“最终所有人的脸都会变成同一张。”
沈露没有接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回到704,陈渡把钟先生的情况记进备忘录。笔尖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第4天。501租户,姓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百零一天,试图用‘不被注视也不注视他人’的方式暂停换脸。失败。换脸十一次后,面孔池开始循环。他的脸变成了我的脸——完全复制,细节一致。”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面孔池容量有限。换脸次数达到阈值后,面孔开始重复使用。同一张脸会被分配给多个人。循环的终点——推测所有人的脸会趋于同一张。”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何满称他为“第8任”。顾老师是第6任,何满是第7任,他是第8任。这个序列从1943年开始,第1任叫霍明堂。八任观察者,跨越八十一年。八十一年的换脸记录,面孔池的容量有多大?什么时候开始循环的?循环己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露发的消息。
“顾老师最后那句话你还记得吗。‘霍明堂没有归零。他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陈渡记得。顾老师真正笔记的最后一页,那行小字。霍明堂没有归零,他变成了别的什么。1943年,他在苏州明堂照相馆发现了面容流动现象,发明了“面容捕捉”技术,试图固定面容。失败了。自身被相机反噬,成为第一个“容器”。
容器。
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的灯亮着,照着那七棵梧桐树。树影铺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他想起了另一个细节。何满的照片背面,最后一行的标注:“移交准备完成。它来了。它在看我。”
何满记录的是“移交”,不是“归零”。顾老师说的是“归零”,钟先生说的也是“归零”。但何满写的是“移交”。移交给谁?或者说,移交给什么?
敲门声响了两下。陈渡转身。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落在地板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不是顾老师的字迹。比顾老师的更潦草,笔画歪斜,像手在剧烈发抖。
“第8任。池子快空了。它饿了。”
没有署名。
陈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是普通的A4纸,边缘有撕裂痕迹。和前两张纸条一样。
他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501的门关着,702门口的花蔫了,703的门缝下面黑漆漆的。电梯数字屏显示停在一楼。
回到屋里,他把三张纸条并排放在茶几上。
第一张:“别看了。”
第二张:“它看见你了。”
第三张:“第8任,池子快空了,它饿了。”
三张纸条,三种字迹。第一张和第二张是同一个人的——顾老师的,虽然一个用圆珠笔一个用指甲划。第三张不是。笔画更乱,像写的人己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它”。顾老师写的是“它”。何满写的是“它”。第三张纸条写的也是“它”。池子快空了,它饿了。面孔池里的脸是它的食物。当池子里的脸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它就会饿。饿的时候,它会做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物业群的消息。老刘发的。
“紧急通知:各位业主请注意,近期发现有不法分子在楼内张贴非法广告,请大家提高警惕,如有发现及时联系物业。501住户钟先生于今晚因病去世,家属己通知,后续事宜物业将统一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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