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黑暗像活物一样蠕动。
苏夜的刀斩断了那东西的声音，但没有斩断它的身体。
那些叠加在一起的脸在刀锋下裂开，却又在黑暗中重新聚合，像打碎的水银，碎成无数细小的珠子，然后重新汇成一团。
那东西没有实体。
它是那些死在精神病院里的病人的恐惧、幻觉、噩梦，日积月累，凝结成的一个“念头”。
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位置，它存在于每一个病房的阴影里，存在于每一扇小窗后面的黑暗中。
苏夜后退一步，背靠走廊的墙壁。
【精神屏障】全力展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他包裹在中间。那些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碰到屏障就缩回去，像被烫伤一样，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但屏障在震动。
那些手不是实体，是念头。
念头不会受伤，只会被压制。而压制一个由无数恐惧念头聚合而成的东西，就像用手按住一锅沸腾的水——水不会停止沸腾，只会从指缝间溅出来，烫伤你的手。
走廊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灯光，是一种惨白的、刺眼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阴影在灯光下像受惊的虫子一样西散奔逃，缩进门缝里，缩进墙角的裂缝里，缩进天花板的吊顶上面。
苏夜眯起眼，抬头看向光源。
天花板上没有灯。
只有一片惨白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术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脑子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像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苏夜——”
苏夜握紧刀柄。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又想不起来。
“苏夜——”那声音又近了，“你怎么又来这种地方了？”
苏夜的眉头皱起来。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正朝他走过来。
她的脸——
苏夜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林知序的脸。但又不完全是。那张脸上的胎记没有了，皮肤光滑白皙，五官比林知序更精致，更柔和，像林知序的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版本。
她走到苏夜面前，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温柔。
“你又一个人跑来了，”她说，“不是说好了等我的吗？”
苏夜盯着她，没说话。
那女人叹了口气，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因为她看见了苏夜手里的刀。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真切的悲伤。
“你还是不信我。”她说，声音很轻，“你从来都不信我。”
苏夜依然没说话。
那女人收回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病历本上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苏夜看不清写了什么，但那些字在纸上蠕动，像活的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忽然问。
苏夜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苏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平静。
苏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管你是谁，反正不是林知序。”
那女人的脸开始扭曲。不是缓慢的变形，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五官移位，皮肤龟裂，露出底下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苏夜没有等它完成变化。
斩诡刀划过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那些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同时缩回去，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那东西在灯光中挣扎，它想逃，想缩回那些病房的阴影里。但苏夜的刀更快，一刀接一刀，斩碎它试图逃走的每一条路径。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那东西彻底碎裂了。
不是化成液体，而是像一面镜子被砸碎，无数碎片向西面八方飞溅。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张脸——不是那东西的脸，是苏夜自己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恐惧、愤怒、悲伤、绝望、疯狂。那些表情在碎片里交替出现，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
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化成黑色的粉末，被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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