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仲书死后,汴京城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在景和二年当过考官的、做过主事的、甚至只是在礼部挂过闲职的,都生怕下一个纸人会出现在自己的枕边。刑部虽然接管了案子,却迟迟没有进展——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因为查下去,就会牵出景和二年的科举舞弊案;牵出科举舞弊案,就会牵出先帝;牵出先帝,就会牵出当今圣上的皇位。
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所以,案子就这么悬着。悬在刑部的案头,悬在朝臣的心头,悬在汴京城的夜空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沈青君和裴彻也没有闲着。他们不能以府衙的名义查案,就以青玉轩为据点,暗中走访、梳理线索。晚棠帮着分析纸人的材质,晚漪帮着查阅西南巫术的典籍,陆青枫隔三差五带来府衙的最新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声张。
西月二十,谷雨。
那天下了雨,不大,细密绵长,像江南的梅雨季。沈青君坐在青玉轩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裴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是青玉轩的账册,是周明远家的。他托人从周府借出来,想看看周明远生前有没有跟可疑的人往来。
门被推开了。
不是陆青枫,不是晚棠,不是任何一个他们认识的人。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玉兰。她的眉眼很清秀,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像是深秋的霜,看着近,一碰就化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纸人。
沈青君的心猛地一沉。她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裴彻也站了起来,挡在沈青君身前。
“别怕。”那女子开口,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将纸人放在桌上,推到沈青君面前。
“这是你们的。我在青玉轩的老槐树上拿的,现在还给你们。”
沈青君看着那个纸人——就是她发现的那个。纸人上的字还在,“还我命来”西个字,墨迹未干。
“你是林雪?”她问。
那女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你们查到了我的名字。”她说,“看来,我低估你们了。”
“你哥哥是林墨。”沈青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景和二年,在贡院门口撞柱而死。”
林雪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人,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她说,声音很轻,“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为什么不等官府?”裴彻问,“为什么不报官?”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光。
“报官?”她苦笑了一声,“我哥哥报过官。他告到礼部,礼部不受理。告到刑部,刑部说查无实据。他走投无路,才撞柱而死。我报官,有用吗?”
裴彻沉默了。
“我哥哥死后,我去义庄认领他的尸体。”林雪的声音有些飘忽,“守义庄的老人说,他的尸体己经被人领走了。我问是谁,他说不知道。我又问他,领走的时候,尸体还是完整的吗?他说……他说,尸体的手,不见了。”
沈青君心头一寒。“手?哪只手?”
“右手。”林雪的声音在发抖,“我哥哥是读书人,他的手是用来握笔的。那些人,连他的手都不放过。”
沈青君想起那支骨笛。沈逸之的骨头被做成了笛子。林墨的骨头,也许也被做成了什么东西。那个挖尸体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专门收集尸体、制作法器的组织。
“你知道是谁挖走了你哥哥的尸体吗?”裴彻问。
林雪摇头。“不知道。但我查了二十年。我查到了周明远,查到了孙德茂,查到了钱仲书,查到了赵明诚,查到了顾文昭。我查到了他们每一个人当年做了什么。可我没有查到挖尸体的人。”
“所以你杀了他们。”沈青君的声音很轻。
林雪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杀他们。”她说,“我只是给他们寄了纸人。他们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沈青君一怔。“你不知道?”
“我寄纸人,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哥哥的冤魂没有散。我想让他们害怕,想让他们睡不着觉,想让他们跟我哥哥一样,活在痛苦里。”林雪的声音有些涩,“可我没有想到,他们会死。周明远死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被吓死的。孙德茂死的时候,我开始怀疑。钱仲书死的时候,我知道,有人在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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