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巷在城西,离府衙有相当一段距离,靠近外城边缘。与内城规整的街坊不同,这里的巷道更窄更深,房屋也低矮杂乱,多是些年头久远的老宅,间或夹杂着几间看起来不起眼、门脸却异常厚重的铺面。暮色西合,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火从紧闭的门窗缝隙漏出,空气里飘散着陈年木料的朽味、劣质油脂的哈喇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
沈青君没有首接进入榆林巷主道,而是绕到相邻的巷子,找了一处可以眺望的屋顶伏下。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裹紧了身上的深色便服,伤口在紧绷的布条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白日的凶险。
暗香阁并不难找。它甚至没有刻意隐藏,就在榆林巷中段,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门墙高耸的宅院。只是与周围民居不同,它的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只挂着一对蒙了尘的素纱灯笼,幽幽地亮着,透出暧昧的微光。门庭冷清,极少有人进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也都是低头匆匆而入,或遮遮掩掩而出。
沈青君观察了近半个时辰,只看到三拨人进去。多是男子,衣着或华贵或普通,但举止间都透着一股谨慎和隐秘。没有任何女子出入。这与寻常秦楼楚馆的喧闹大相径庭。
私寮,而且是专为特殊癖好服务的私寮。瘦子口中的“特别香料”、“勾魂”,钱骏鬼祟的身影,还有……血玉兰那甜腻近腐的异香。这一切,在她脑中碰撞、勾连。
她需要进去看看。但显然,硬闯或冒充客人都不现实。她没有引荐,更付不起那种地方的价钱,也极易暴露身份。
正思忖间,暗香阁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包着头巾的妇人,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泔水桶走了出来,左右看看,步履蹒跚地朝着巷子另一头的垃圾堆放处走去。
沈青君目光一凝。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沿着阴影快速接近。那妇人年纪不小,身材微胖,脚步沉重,显然只是暗香阁里做粗活的下人。走到垃圾堆旁,妇人费力地将泔水桶里的秽物倒掉,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然后捶了捶腰,拎着空桶往回走。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沈青君如鬼魅般闪出,一手捂住妇人的口鼻,另一手扣住她手腕脉门,力道恰到好处,既令她无法出声呼救,又不会真正伤她。妇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别怕,不伤你性命。”沈青君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刻意压得粗嘎,“只问你几句话。如实回答,这银子就是你的。”她松开扣脉门的手,摸出一小块碎银,在妇人眼前晃了晃。
妇人惊魂未定,但看到银子,眼中的恐惧稍稍退去,多了点贪婪和犹疑,含糊地“唔”了两声。
沈青君稍稍松开捂嘴的手,但指尖仍虚按在她咽喉附近,以示威胁。“你是暗香阁里做活的?”
妇人点头,声音发颤:“是……是,老婆子在厨房帮佣,倒倒泔水……”
“近日可有一位姓钱的年轻公子,常来你们阁里?大概二十七八岁,做米铺生意的。”
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又像在犹豫。沈青君将碎银塞进她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妇人一哆嗦,压低声音道:“是……是有位钱公子,前两个月是常来,出手大方。不过……不过近来少见了,听说身子不大好。”
“他来阁里,找谁?做什么?”沈青君追问。
“这……老婆子一个粗使的,哪知道贵客们的事……”妇人眼神躲闪,“只听里头伺候的丫头私下嚼舌,说钱公子偏好‘凝香苑’的姑娘,尤其……尤其喜欢点一种特制的‘安魂香’。”
安魂香!沈青君心头剧震。又是“安神”、“安魂”!钱骏找孙大夫开安神药,在暗香阁点安魂香!
“那安魂香,什么样子?什么气味?”
“老婆子没进过内苑,没闻过。只听丫头们说,那香气特别,闻了让人飘飘然,好像……好像什么烦恼都忘了,但久了又觉得腻得慌,有点……像烂熟的花果子味。”妇人努力描述着。
甜腻近腐……像血玉兰的气味?
“凝香苑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可有特别之处?”
“叫……叫晚棠姑娘。听说是阁里花了大价钱栽培的,轻易不接客,只伺候有钱有身份的熟客。别的……老婆子真不知道了。”妇人连连摇头,显然所知有限,也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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