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出现在护城河桥上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沈青君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知道慧真还在,还在汴京附近,还在守着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可她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见到慧真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告诉她真相,还是继续让她活在“沈逸之的灵魂还在”的幻觉里?
真相太残忍了。沈逸之不是被斩首,而是被活活饿死,抛尸护城河。他的骨头被做成了笛子,在淤泥里沉睡了十八年。而他的孪生兄弟沈逸凡,替他上了断头台,连一座坟都没有。
这些,慧真承受得住吗?
沈青君不知道。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自己埋进了另一件事——追查郑明远信中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裴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翻遍了刑部、大理寺、甚至宫中的旧档,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那个名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历史上抹去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别查了。”晚棠有一天对她说。
沈青君正在青玉轩里翻看一份抄录的卷宗,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晚棠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因为那个名字,不是你能碰的。裴总捕也不能。”
沈青君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废太子案,先帝亲自下旨。先帝己经驾崩了,当今圣上是当年的三皇子。废太子是他的亲哥哥,被废后赐死,东宫属官数十人陪葬。”晚棠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沈逸之是被冤枉的,那废太子呢?废太子是不是也是被冤枉的?如果废太子是被冤枉的,那当今圣上的皇位……”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青君己经明白了。
废太子案如果被翻案,当今圣上的皇位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这是动摇国本的事,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允许。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无论写的是谁,最终指向的,都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所以,我们只能到此为止。”沈青君的声音有些涩。
晚棠点了点头。“到此为止。沈逸之的冤屈,你知道了,我知道了,裴总捕知道了。但公道,不会来了。”
沈青君沉默了很久。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青玉轩的窗棂照得一片明亮。她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却像有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那支骨笛呢?”她问,“总不能一首放在你那里。”
“我想把它还给慧真。”晚棠说,“那是沈逸之的骨头。她有权知道,也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沈青君看着她。“你找到她了?”
晚棠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青君。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是慧真的字:
“净月庵,后山竹林。明日黄昏。”
沈青君握着那张纸条,沉默了片刻。“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早。有人放在香铺门口的。”
沈青君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我去。”
“我陪你。”裴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青玉轩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沈青君看着他,点了点头。
翌日黄昏,沈青君和裴彻再次登上凤凰山。
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雪地上映着落日的余晖,像铺了一层碎金。净月庵依旧安静,庵门虚掩,院子里没有脚印——慧真没有从前门进。
两人绕过净月庵,从侧面的一条小路走向后山竹林。竹林里很暗,夕阳的光被层层竹叶遮挡,只有零星的碎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雪融化后的潮湿。
慧真站在竹林深处,背对着他们,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她手里没有拿笛子,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青君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接受了什么。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师太。”沈青君走上前,站在她面前,“那支骨笛……”
“贫尼知道。”慧真打断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沈郎的骨头。”
沈青君心头一震。“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慧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指尖有薄茧,曾经握过笛子,握过佛珠,握过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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