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的伤势反复了三日。
第一日,她昏睡不醒,烧退又起,像一叶在惊涛中沉浮的扁舟。刘作作一日进来七八趟,施针换药,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叨着“气血两亏”“神损过甚”之类的医理。沈青君听不懂,只从老作作凝重的神色中读出一件事——晚棠这条命,依然悬在线上。
第二日清晨,烧终于退尽。晚棠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晚漪可有消息?”
沈青君摇头。她没有提起那封匿名的信笺。晚棠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没有再问,只是将脸转向石壁,闭上了眼。
那一整天,她几乎没有说话。刘作作的汤药送进来,她便喝;沈青君将饭菜端到床边,她便吃。她像个被抽去了所有气力的木偶,机械地吞咽、躺卧、呼吸,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她的意识仍在清醒地运转。
沈青君知道她在等什么。也知道,那份等待正一点一点地,将她残存的生机抽走。
第三日午后,刘作作捧着一只黑陶药盏,满面喜色地闯了进来。
“成了!成了!”老作作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将药盏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像供奉什么稀世珍宝,“‘冰心散’!老夫依着那古方,以墨玉兰叶片为君药,反复调整了七次配伍,终于制出了药性最和缓、最不易反冲的成品!”
药盏里盛着浅碧色的药汤,澄澈如春水,散发出一股清冽的、仿佛深山幽谷的寒香。那是墨玉兰特有的气息,纯净,冷冽,与“安魂香”甜腻的腐臭截然相反。
“沈捕快,快,趁热服下!”刘作作催促道,“此药能极寒制邪,虽不能根除‘青蚨引’,但可大幅延缓其发作,至少能为咱们争取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沈青君接过药盏,掌心感受到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她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看向床上闻声睁开眼的晚棠。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盏碧色药汤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怅然,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知是释然还是自嘲的意味。
“墨玉兰……”她轻声道,“当年我为求一片叶,几乎送了命。如今你们倒是说取便取了。”
“落霞山洞中的植株,我们只取了三片老叶,未伤根本。”沈青君道,“刘作作说,墨玉兰再生不易,日后需妥加保护。”
晚棠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盏药汤,沉默良久,忽然道:
“给我也留一口。”
刘作作一愣:“晚棠姑娘,你身上没有‘青蚨引’,此药性极寒,无病之人服用,恐损及脏腑……”
“就当是……故人的念想。”晚棠打断他,声音平淡,“我第一次见到墨玉兰,是八岁那年,养父带我去深山采药。他说这种花千年难遇,能见一面,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后来我入‘蜂房’,才知道那花还有别的用途。他们用它来害人,用它来敛财,用它来织那张让无数人堕落的网……”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只想再尝一口。它本来的味道。”
刘作作看向沈青君。沈青君点了点头。
老作作叹了口气,取来另一只空盏,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半碧色药汤,推到晚棠床边。晚棠撑起身,接过药盏,没有立刻饮下,只是低头看着那澄澈的、映着油灯光晕的浅碧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口小口地,将那半盏药汤饮尽了。
“还是那个味道。”她放下药盏,轻声道,“很冷,很苦,但是……干净。”
她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沈青君和刘作作,不再说话。
沈青君端起自己那盏尚温的药汤,不再犹豫,一饮而尽。
药汤入口,首先是一阵彻骨的冰凉,仿佛含了一片千年寒冰,从舌尖一首凉到肺腑。紧接着,那凉意化作千丝万缕的细流,顺着经络游走全身,所过之处,隐隐的燥热、滞涩、疼痛,都被那寒凉安抚、抚平,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一场无声的春雨。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左肩。
那抹己扩散到拇指大小、边缘泛起暗红的青灰色印记,在那寒凉细流汇聚到肩井穴时,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被挑衅、被压制的“躁动”,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扰,昂首吐信,却终究敌不过铺天盖地涌来的寒潮,不甘不愿地,缓缓缩回了盘踞的巢穴。
青灰仍在,但边缘那丝不祥的暗红褪去了,印记也似乎浅淡了一分。沈青君活动左臂,那股连日来如影随形、绵绵不绝的紧绷与刺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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