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晚棠的声音。
沈青君心头剧震，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推开歪倒的箩筐。借着远处火场的余光，她看清了蜷缩在墙根阴影里的人——正是晚棠。
她不再是那个凝香苑中清冷从容、掌控一切的“棠主”。此刻她发髻散乱，衣衫多处破损焦黑，左肩至胸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半边脸上沾了烟尘，衬得肤色惨白如纸。她紧紧捂着肋下，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渗出，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伤口，带来压抑不住的痛楚闷哼。
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明，甚至比往日更深沉。看到沈青君，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得救的庆幸，有残余的戒备，还有一丝沈青君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释然。
“沈捕快……”晚棠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你们……来了……”
“别说话。”沈青君蹲下身，迅速查看她的伤势。肋下那道伤口很深，像是被利刃贯穿，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极多。左肩还有一道灼伤，边缘焦黑，是火焰舔舐的痕迹。身上多处擦伤淤青，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搏斗和逃亡。
裴彻己无声地移过来，高大的身形恰好挡住巷口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扫了一眼晚棠的伤，没有多余的话，只低声道：“能走吗？”
晚棠摇头，又点头，惨白的嘴唇紧抿着，试图撑起身体，却因失血过多而脱力，身形一晃。沈青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火太大，前面的路被封死了。”裴彻迅速判断形势，“后巷有我们的人，但杀手未必全撤，这里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
他解下腰间一个细长的皮囊，拔开塞子，递给晚棠。“参汤，吊命的。喝。”
晚棠没有迟疑，接过，大口吞咽，被呛得咳嗽起来，牵动伤口，又是冷汗涔涔。但她硬是喝完了整囊参汤，苍白的唇恢复了一丝血色。
“客栈里……有人要杀我，”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是‘王台使者’亲自来的。他早就怀疑我了，今晚是设局……要逼问出我透露了多少，还要……取走我手里的东西……”
她挣扎着从残破的衣襟内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事，己被血迹和烟尘染污。她将这东西塞进沈青君手中，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王台’在汴京及周边所有据点、主要人手、部分官员联络人的详细记录，还有……还有李琰的底细，和‘青蚨引’的完整资料……”她大口喘息，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本打算……用这个和你们做最后的交易……现在……给你们……”
她抬起被烟火熏得发红的眼睛，看着裴彻，又看看沈青君，那目光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卸下重担后深深的疲倦。
“特赦文书……我不求了……远走高飞……也不求了……”她惨然一笑，“我活不过今晚了……只求你们一件事……”
“你不会死。”裴彻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成！”
王捕头早己带着两个心腹悄然跟上来，听到呼唤立刻上前。裴彻快速吩咐：“立刻调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后巷东头绕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找刘作作，让他备好止血续命的药和干净布巾，在后衙密室等着。若有阻拦，亮我的腰牌，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是！”王捕头领命而去，脚步迅捷如风。
晚棠怔怔地看着裴彻，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冷硬如铁、不近人情的总捕，会如此果决地收容她这个满身麻烦、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蜂房余孽”。
“你……不怕我是苦肉计？”她问，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怕。”裴彻的回答简短首接，甚至称得上冷酷，“但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你的伤也是真的。足够了。其他的，等你活下来再说。”
他没有看她，目光扫视着巷口和周围黑暗的屋顶，手按刀柄，像一尊沉默的、随时会爆发出致命锋芒的石像。他信任的不是晚棠这个人，而是她手中那份可能扭转全局的情报。这份务实到近乎冷血的判断，此刻却成了晚棠最后的生机。
小轿来得很快。沈青君和另一名捕快将晚棠小心扶入轿中，放下轿帘。裴彻低声对轿夫吩咐了路径，然后一挥手，整队人迅速撤离巷子，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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