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裴彻来后衙厢房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
有时是带着新的案卷摘要或外线查访的零碎消息,与她一同推敲分析;有时是查验她左肩那抹青灰的变化(颜色似乎稳定下来,未再加深,却也未曾消退);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她用完晚饭后,带一壶清茶,坐在窗下,听她讲述白日里研究“腐玉兰”或梳理旧案卷宗的心得。
他的话依旧不多,神情也多是惯常的冷肃,但沈青君能感觉到,他倾听时格外专注。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纸上,锐利的审视里,渐渐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甚至偶尔,在她提出某个精妙却略显大胆的推测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他不再仅仅视她为一个需要提点、也需要保护的得力下属。更像是一种……认同的并肩。
这种变化微妙而清晰,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沈青君起初有些不自在,带着女扮男装的天然警惕,和长久以来独自支撑的疏离。但裴彻的态度始终坦荡,目光清正,行事也恪守着严谨的上官与下属之界,除了必要的伤势查看和案情探讨,绝无半分逾矩。渐渐地,那份不自在被一种奇特的、沉静的默契所取代。
深秋的夜,寒意渐浓。这晚,裴彻带来了一包新炒的松子,粒粒,带着焦香。他坐在她对面,就着烛光,一边听着她分析“腐玉兰”花瓣中提取出的、与墨玉兰迥异的几种矿物残留,一边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剥着松子壳。他剥得极其仔细,动作优雅,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剥好的松仁,雪白完整,被他随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白纸上,渐渐积了一小堆。
沈青君说着说着,目光偶尔会被他手指的动作吸引。那双手,握刀时稳如磐石,执笔时力透纸背,此刻剥着细小的松子,却透出一种与平日冷峻气质迥异的、近乎精致的耐心。
“……所以,老婆婆很可能在尝试用‘赤晶砂’和‘寒水石’的阴阳调和,来稳定那未知的‘活性物质’。”她说完自己的推断,抬眼,恰好对上裴彻将一小撮剥好的松仁轻轻推到她面前的动作。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嗯,与刘作作对石髓用处的判断吻合。赤晶砂性烈,寒水石极阴,两者相冲,若比例得当,反而能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如同炼丹时的‘水火既济’。老婆婆在制香一道上的造诣,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他顿了顿,看着她,“尝尝,新炒的,还温着。”
沈青君看着那堆雪白的松仁,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谢,拈起几粒放入口中。松仁的油脂香气和微温的焦脆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甜。
“你也吃。”她说。
裴彻“嗯”了一声,自己也剥了几粒吃了。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
“西南那边,有消息传回吗?”沈青君问起“青蚨引”的调查进展。
裴彻摇头:“尚未。那边山高林密,部族混杂,语言不通,调查不易。不过,派去的人是我旧部,极可靠,一有消息,会立刻传回。”
他语气平静,但沈青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在担心。不仅仅是为案情,或许……也为她肩上这诡异的“引子”。
“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沈青君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逾矩,不太像下属对上官该说的。
裴彻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跃了一下。“忧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我手下捕快,身中诡毒,我自然要虑。”
他说得理所当然,将那份担心完全归于公务职责。沈青君却觉得,似乎并非全然如此。但她不敢深想,只低头又拈起一粒松仁。
“若……若这‘青蚨引’当真无法可解,”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最坏的结果,会怎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会。”裴彻的声音响起,低沉,却异常斩钉截铁,“我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发生。”
沈青君倏然抬头。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俯瞰全局的冷静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和决心,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一瞬,沈青君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投入滚水的冰块,瞬间消融,蒸腾起一片模糊的热意,迅速蔓延至脸颊耳根。她慌忙移开视线,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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