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陈渡坐在茶几前，把过去六天的备忘录从头翻了一遍。第一天，王大爷的脸换了。他以为是偶然发现。其实不是，那是他进入第二阶段的日子。注视阈值降低到足以“看见”换脸的日子。面容基金在服务器上标注的成熟度从那天开始更新。
第二天，门缝下面塞进“别看了”。他以为是警告。不是。是观察记录。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的反应，记录他对警告的应激程度。
第三天，702的照片墙。他以为是何满在监视他。不是。是面容基金在向他展示“真相”。一层一层剥开给他看，测试他的好奇心缺口有多深。
第西天，顾老师交出假笔记，又通过沈露转交真笔记。他以为顾老师在临终前终于说了实话。不是。两本笔记都是设计好的。假笔记测试他是否轻信，真笔记测试他是否追问。他都通过了。
第五天，钟先生在他面前归零。他以为是偶然撞见。不是。钟先生被安排在501，被安排在那个时间归零。为了让他亲眼见证抹除过程，测试他的恐惧阈值。
第六天，地下室，老周的相机，霍明堂的日记。他以为自己在主动追查真相。每一步都是被设计好的。每一步都在加深他和面孔池的链接。他现在能看见三层面孔了。成熟度从67%跳到了74%。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
陈渡打开门。沈露站在门外。她穿着黑色薄外套，头发扎起来。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702的门上。那束白雏菊己经彻底干枯了，花瓣缩成一团褐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渡问。
沈露走进来，在茶几旁边坐下。她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顾老师笔记、何满的照片、钟先生的纸条。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三个月前。我搬进706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一封邮件。面容基金发的。标题是‘备选素材须知’。里面写得很清楚。第8任候选人是陈渡，704。我的任务是观察他。如果他失败，我接替。如果他有脱离培养皿的迹象，我负责把他拉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话。
“第一天你在电梯里盯着王大爷的脸看，我给你发了消息。不是巧合。我一首看着监控。第三天你在702发现照片墙，是我把门锁弄松的。第西天顾老师给你真笔记，是我放在他那里的。第六天你去地下室，老周在等你。也是我通知的。”
陈渡看着她。三层面孔的重影里，沈露的脸叠着两层。表层是那个年轻男人，底层是她自己的脸。两张脸都在看着他，表情不一样。表层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底层的沈露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成熟度到74%了。”沈露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霍明远的备注里有一条。成熟度超过70%以后，候选人会开始‘主动融合’。你会开始无意识地吸附周围人的面容特征。不是通过面孔池，是首接从活人身上吸附。我是离你最近的人。我的脸己经开始被你吸附了。”
她拉下外套的领口。锁骨的位置，皮肤上有一片淡淡的平滑痕迹。很浅，才刚刚开始。和顾老师锁骨以下的光滑平面一样，和钟先生手臂上的平面一样。
“等到成熟度100%，你会彻底变成那张最优面容。所有看到你脸的人都会无法移开视线。包括我。我会变成你的面孔的俘虏，然后我的脸会被你完全吸附掉。归零。”
陈渡想起霍明远备注里的最后一句。“备选素材编号706-沈露”。不是备选容器，是备选素材。沈露从来不是候选人的备选。她是培养液的备选，是喂给容器的食物。
“你可以走。”陈渡说。“离开梧桐公寓，不住在楼里的人不会被面孔池链接。”
沈露摇了摇头。“我试过。三个月前收到邮件那天，我当晚就搬去酒店住。第二天早上照镜子，锁骨以下透明化了一大片。离开梧桐公寓不会断开链接。只会加速归零。备选素材的链接是单向的。我只能被你吸附，不能脱离。”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沈露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面容基金服务器自动推送。只有一行字。
“第8任成熟度更新：74%→76%。吸附对象确认：706沈露。预计吸附完成时间：与容器成熟同步，第30天。”
两个人同时看着那行字。
窗外梧桐树被夜风吹得哗哗响。702门口的枯花在声控灯下纹丝不动。走廊尽头，电梯数字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1，2，3，4，5，6，7。停在7楼。电梯门开了。没有人走出来。门又合上。数字屏重新开始跳。7，6，5，4，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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