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苏州的计划被一条消息推迟了。
凌晨一点,沈露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在走廊里。
“老周有问题。”她说。
她在物业办公室的窗口看见老周深夜从负一层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铜色底座,玻璃灯罩被熏得发黄,不是手电筒,是煤油灯。
“这年代谁还用煤油灯?”她的呼吸声很近,贴着手机话筒。
陈渡放下顾老师的笔记。煤油灯。霍明堂日记里写过——他在暗房洗照片时,用的就是一盏铜座煤油灯,外面罩着红布。民国三十二年到现在,八十一年的东西。老周提着它从负一层上来。
“他还说过什么?”
沈露停顿了一下。“有一次他说漏嘴了,物业老刘问他晚上去哪,他说负二层的老东西得看着,不看要出事。老刘没追问,表情像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渡看了一眼电梯方向。他住进梧桐公寓半年,电梯按钮面板上最下面只有一个按键:-1。负一层是地下车库和物业办公室,没有-2。建筑图纸上也没有。
第二天,他开始观察老周。
老周的排班是早七点到晚七点,一周七天,没有休息。白天坐在单元门口的值班室里,或者站在院子里和住户打招呼。灰色保安服洗得发白,保温杯里泡着浓茶。和过去半年每一天一样。晚上七点交班给夜班保安,然后回自己的房间——物业办公室旁边一间小隔间,原来是储藏室改的。门框上挂着一面镜子,正对着走廊。普通人挂镜子是为了整理仪容,但老周那面镜子挂得很高,高到正常人照不到自己的脸。
陈渡连续观察了两个晚上。第一个晚上,老周交班后回了隔间,灯亮到十点,灭了。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陈渡坐在704门口,隔着门板听。安全通道的门没有开合声,电梯没有运行声。第一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晚上是周三。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704的门缝下面透进一线光——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很轻,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从物业办公室方向往安全通道移动。步子不快不慢,不是偷偷摸摸的走法,是例行公事的走法。
陈渡打开门。走廊空荡荡,安全通道的门还在微微晃动。他脱了鞋,赤脚跟上去。脚掌踩在水泥台阶上,冰凉从脚底传上来。
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老周的脚步声在下方。一层一层往下,不急不缓,每层转折时停半秒,像在确认什么。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灭掉。陈渡保持着两层的距离,身体贴着墙壁,在老周下方灯光亮起的瞬间缩进阴影里。负一层,老周的脚步声没有停,在继续往下走。
陈渡跟到负一层转角处,探头往下看。
消防通道在负一层并没有结束。还有一段向下的楼梯,转折后消失在视野里。这段楼梯在电梯按钮面板上不存在,在建筑图纸上不存在,在物业老刘嘴里不存在。但它就在那里。水泥台阶,铁栏杆,墙上的声控灯。和楼上所有楼梯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标识。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老周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和那盏煤油灯一样老旧,表面己经氧化出绿斑。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里透出红色的光。
不是灯光的红,不是应急灯那种刺眼的红。是更暗的、更沉的红,像暗房里安全灯的颜色。那种红光照在老周脸上,他的面容在那光里没有任何变化——法令纹,眼袋,鬓角白发,右眼角的痣,下巴的浅疤。每一处都和白天一样。
老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锁。锁舌挂在门框上,和门扣之间隔着一道缝。
陈渡等了整整一分钟。心跳在耳膜里砸了一分钟,然后他走下最后一段楼梯。
铁门确实没有锁。他伸手推,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红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台阶上。影子在红光里拖出两重边缘——他现在看什么都是两重,影子也不例外。
随后他侧身挤进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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