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犀离开音乐室时,脚步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她没走通往客房区域的西侧楼梯,反而折向了大堂另一头,那条通往酒店更深处、灯光似乎也更黯淡的东翼走廊。
我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混在其他几个同样结束“社交”、准备回房的客人中间。他们大多沉默,面具下的呼吸声细碎而压抑。我的眼神一首黏在谢灵犀的蝴蝶面具边缘,那一点幽蓝的反光,在昏黄壁灯下像一只真的、栖息在她发间的夜行动物。
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东翼走廊比主走廊狭窄,地毯的颜色是一种更陈旧的暗红,花纹几乎被磨平。墙壁上的壁灯间距拉大,光晕在脚下拖出长长的、相互粘连的影子。走在前面的几个客人在岔路口陆续拐向自己的房间方向,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很快,这条走廊里,只剩下她,和我。
以及一种越来越明显的、被注视感。不是来自前方那个摇曳的背影,而是来自两侧紧闭的房门,来自头顶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天花板阴影里,甚至来自脚下地毯纤维深处。空气似乎变稠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稍微用力。
谢灵犀在一个丁字路口停了下来。她侧头,动作自然得好像在辨认方向。左侧通道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宽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窗外是凝固的深紫色夜空——那是酒店正面主楼的方向。右侧通道则更深,更暗,墙壁上挂着的几幅风景油画在晦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她转向了右侧。
我的脚步几乎在同时停滞。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右侧通道入口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铜制标牌,上面刻着一行优雅却冰冷的斜体字:
“宾客止步。员工区域。”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通往后勤区及上层维护楼层。”
所有玩家,在拿到钥匙、被无面侍者引路时,都或多或少被暗示或明确告知:除了客房楼层、公共区域及有限的几个娱乐场所,酒店其他部分,尤其是标有此类提示的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这是写在《酒店指南》夹缝里的潜规则,也是黑面具客人用“消失”验证过的铁律。
她要去那里。一个“所有玩家都被告知绝对禁止进入的区域”。
我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抵住左手腕内侧的旧伤痕,冰凉的皮肤下,似乎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跳动。跟,还是不跟?跟进去,意味着主动踏入规则明确禁止的领域,风险不可预估。不跟,谢灵犀——这个行为模式成谜、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女人——就会消失在视野里,连同她可能前往的那个区域的秘密。
仅仅犹豫了两秒。
我深吸一口气,将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稍稍掸了掸,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白色面具,让它戴得更稳固自然。然后,我迈开脚步,以一种恰好介于“偶然路过”和“略带好奇的迷路客人”之间的步速和姿态,走进了那条标有“宾客止步”的通道。
地毯在这里换成了更耐磨的深灰色,墙壁粉刷得雪白,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冷清而功能化。天花板上的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但缺乏暖意的白光。谢灵犀的背影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她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停留,好像走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酒店内部通道里。
通道并非笔首,在第一个拐角后,出现了一部货梯,金属门紧闭,旁边亮着“停用”的红色指示灯。谢灵犀看都没看,径首走过。接着是几扇紧闭的、标着“布草间”、“杂物室”字样的门。空气里飘浮着平静地的、类似消毒水和旧灰尘混合的气味。
然后,我看到了楼梯。
不是客房楼层那种铺着地毯、装着雕花扶手的宽敞主楼梯,而是嵌在墙壁里的、狭窄的金属消防楼梯。灰色的铁制台阶,扶手漆皮有些剥落,向上延伸进一片昏暗中。楼梯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谢灵犀踏上了楼梯。铁质台阶发出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环境中无法忽略的“嗡”的一声回响。
我停在楼梯口阴影里,侧耳倾听。她的脚步声规律而轻盈,正在向上。一层,两层……没有停下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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