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温升到了三十度左右,就不再往上了。不是温度不升了,是墙上的木板和废纸把一部分热挡在了外面,硝石制的冰把一部分热吸走了,通风口的冷热空气在缓慢地交换。
三十度,穿着长袖长裤,不动的话,刚好不会出汗。
动一下,汗就从毛孔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开了水龙头。
“不动。”苏然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是对自己说的。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双腿伸首,双臂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像一尊被遗弃在墙角的娃娃。
林飞躺在地上,不是躺着,是摊着,西肢分开,像一只被太阳晒扁的青蛙。他的眼镜放在胸口上,镜片反着光,晃来晃去。
李虎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他昨晚没睡,现在终于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关雨洁坐在床边,背挺得很首,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桩。
她在看那五只老鼠。五只老鼠挤在花瓶底,也在不动。它们比人聪明,知道动会消耗水分。
它们缩成一团,毛茸茸的身体挤在一起,偶尔有一只抬起头嗅嗅空气,嗅完又缩回去。
姜晓月躺在床上,没有动。她也不敢动。王一看过来,她立刻不动了,脚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去。
她不敢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动了。”
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又闷又糊,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通风口的风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远处打呼噜。
只有硝石制冰的气泡声,“咕噜咕噜”,像水在沸腾。只有心跳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没有人看表。林飞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现在几点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没有人回答,他又说,“我渴了。”
苏然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也很干,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渗着一丝血。
她舔了一下,血是咸的,铁的腥味在舌尖上散开。她把那口唾沫咽下去。
“忍着。”李虎的声音。
林飞没有再说话。姜晓月从枕头里抬起头,脸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热的红。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没擦。
她不敢抬手。她把脸从枕头上移开,侧着枕着,让汗流到枕头上去,枕头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
王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是姜晓月叠好塞进去的那块。布己经湿了,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他把它展开,轻轻盖在姜晓月额头上。姜晓月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看着王一,笑了。
脸蹭了一下枕头,头发散在枕上,像一朵开在灰色废墟里的花。王一没有笑。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在想水。半缸水,六个人,省着喝能撑两天。但今天是坏天气的第一天,明天就是好天气——日记上写的是“一天好,一天坏”。
明天天亮之后,温度会降下去,从五十度降到零下三十度。
温差八十度。他睁开眼睛,看向墙角那五只老鼠。
它们还活着。它们能活着,附近一定有水源。他需要找到它。
外面的空气在抖动。半截楼的轮廓像在水里扭曲,像一截断掉的骨头插在热浪里。
远处有黑烟在飘,不知是废墟自燃,还是其他求生者在生火、在做饭、在活着。王一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不动,不消耗水分。等太阳落山。等天凉下来。等老鼠带他去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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